第1章

第1章

答应顾沉舟求婚的当天，我和他唯一的妹妹意外坠海。

醒来后，看到的却是顾沉舟血红的眼睛和冰冷的质问。

“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从那以后，每逢顾念安的忌日，顾沉舟都会想出一种新的办法，让我体会她临死前的绝望。

第一年，他亲手将我的头按进浴缸，等我挣扎到四肢发软，才扯着头发把我拽出来。

我趴在浴缸边咳得撕心裂肺，鼻腔和喉咙里全是水，顾沉舟却只是垂眼看着我，平静地问：

“难受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念安临死的时候，比你更难受。”

第二年，他带我去了顾家私人会所的泳池。

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坠着铅块。透明的池水没过口鼻时，我看见他站在岸边，身影被晃动的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后来我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

第三年，顾念安生前的好友苏曼青红着眼睛落泪，说自己梦到了海里的顾念安。

她说：“念安那时候面对的是真正的海。她被浪卷走，四周那么黑，连一个能抓住的人都没有。知意姐只是在泳池里泡一泡，怎么能体会到念安的无助和绝望？”

于是从那一年开始，顾沉舟将惩罚的地点换到了云湾。

这里是顾念安出事的地方。

也是我曾经拼尽全力救她，却最终被所有人认定为凶手的地方。

今年，是第五年。

出发去云湾之前，医生把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

片子上的肺部布满灰白色阴影。

“许小姐，你长期反复缺氧已经造成严重心肺损伤，现在的心脏像一只布满裂痕的玻璃杯，别说下水，就连情绪激动都可能猝死。”

医生的神情异常凝重，“以后一定要避免剧烈运动，更不能呛水。你现在的心肺功能，承受不了第二次意外。”

我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了包里。

明知道顾沉舟不会相信，我还是想再试最后一次。

海风裹着潮湿的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

灰黑色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撞上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

顾沉舟站在岸边，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翻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眼间已经带上不耐。

“过了今天，过去的事我就不再提。”

“你欠念安的，还完这最后一次，我就娶你。”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来，他不肯退婚，也不允许我离开。

他一边恨我，一边把我牢牢留在身边。

我像一个活着的墓碑。

我将报告递给他，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咳意，“顾沉舟，我今天不能下水，医生说我已经——”

“沉舟。”

苏曼青从停车场走过来，打断了我的话。

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怀里抱着一束顾念安生前最喜欢的白色洋桔梗。

海风将她的长发吹乱，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

“你别怪知意姐。”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报告，眼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她前两天找医生伪造病历，应该只是太害怕了，不一定是故意想骗你。”

顾沉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苏曼青像是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

我急忙解释：“我没有伪造，我最近一直咳血。报告上的检查结果都是真的，你可以打电话去医院核实。”

顾沉舟从我手中抽走报告。

我以为他终于肯看，紧绷的手指微微松开。

下一秒，他却将那张纸撕成碎片。

“许知意。”顾沉舟冷冷地看着我，“为了逃避给念安赎罪，你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纸片被风卷起，一张落进水里，墨迹很快晕开。

我怔怔看着那张纸，最后一点解释的欲望也没了。

“顾沉舟，如果我今天真的死了呢？”

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你舍不得死。”

“像你这种人，比谁都惜命。”

苏曼青将花束放到顾念安的纪念碑前，转身拿起那条安全绳。

“知意姐，我来帮你吧。”

冰冷的绳索绕过我的腰。

苏曼青低着头扣锁扣时，我看见她的拇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一瞬。

那枚扣子边缘磨损得厉害，和顾沉舟去年刚换的新锁扣完全不同。

我伸手想检查锁扣，她却先一步收紧了绳索。

顾沉舟看了一眼手表。

“别故意拖延时间。”

“你自己跳，还是我推你下水？”

我抬头看他。

五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爱耗得干干净净。

可我还是记得从前的顾沉舟。

他会在我胃痛时开两个小时的车给我买粥，

会因为我喜欢海，偷偷准备海上游轮求婚。

那时顾念安举着相机跟在我们身后，笑着叫我嫂子，说她哥这辈子算是栽了。

如今，他伸手重重在我身后推了一下。

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栽进水里。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刺骨的冷从皮肤钻进骨头里。

冰水封住口鼻的瞬间，我的胸腔像被尖刀狠狠剖开。

溺水带来的窒息感让我不受控制的挣扎，

忽然，磨损的金属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腰间骤然一松。

安全扣断了。

我被海浪推向远处，拼命划水，短暂地浮出水面，又被一个浪头重重拍了下去。

隔着翻涌的海水，我看见顾沉舟向前迈了半步。

却又被苏曼青拉住了袖口。

我松开手脚，任由身体往下沉，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的水声越来越远，胸口的疼痛也慢慢消失。

等我再次睁开眼，我已经浮在水面上方。

脚下的海水依旧汹涌，我却再也感觉不到冷。

低头望去，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正在水下缓缓下沉。

那是我。

原来人死以后，真的会变成灵魂。

岸边的顾沉舟终于收起秒表。

“十分钟了。”

“许知意，可以上来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海面，眉头紧锁。

苏曼青小声说：“知意姐该不会偷偷游到别处上岸了吧？她水性一直很好。”

顾沉舟冷笑一声。

“许知意最惜命。”

他把已经断裂的半截绳索随手丢在礁石上，转身向停车场走。

“她既然要装死，就让她在下面多装一会儿。”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那张我爱了七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顾沉舟，这一次，我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