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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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到。”
陆景琛挂断电话,将折叠伞塞进我怀里。
“清浅崴了脚,我得过去一趟。你在这下车,自己打车回去行不行?”
车外,雨下得像泼水。
我捂着绞痛的小腹看他:“我生理期,你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眼里全是对另一个女人的焦灼:“我忘了,不好意思。但我实在走不开。”
狂风裹着暴雨灌进车厢,他催促我下车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走入大雨。
车头一拐,尾灯瞬间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应急车道上,兜里的手机亮了。
是裴清浅发来的消息:“第九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景琛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裴清浅。他正在高速上开车,副驾驶坐着迟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雨刷器来回刮都刮不干净。
迟笙捂着肚子,嘴唇发白。她今天生理期第二天,疼得后背都湿透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溅进来的。
陆景琛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变了:“怎么了?你别哭,慢慢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迟笙听不清。她只看到陆景琛的眉头拧成一团,喉结滚了两下。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把车靠边停,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把折叠伞塞给迟笙:“清浅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在这下,打个车回去行不行?”
迟笙没接伞。雨水打在车顶,啪嗒啪嗒响。
她问:“什么事?”
“她崴了脚,一个人在家动不了。”
迟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焦灼。这种焦灼她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跟裴清浅有关。
“我生理期,你知道的。”
陆景琛顿了一下:“我忘了,不好意思。但你打个车就行,我实在走不开。”
迟笙没再说话。她推开车门,接过那把伞。雨一下子灌进来,她半个身子瞬间湿透。
陆景琛探过身帮她把车门带上,车头一拐,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没了。
迟笙撑着伞站在应急车道上。一辆大货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糊了她一身。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浅蓝色的裙摆已经变成深蓝,贴在小腿上往下淌水。
她打了个寒颤。
小腹又一阵绞痛,她蹲了下去,伞歪在一边,雨浇在背上。
手机亮了。裴清浅发了张照片过来,是陆景琛蹲在地上给她贴膏药,角度拍得很刁钻,刚好能看到陆景琛的侧脸。下面跟了一条消息:“他说今晚不走了,在我这照顾我。”
迟笙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脚后跟磨破的地方泡在雨水里,每走一步都疼得她想抽气。走了快两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掉河里了。
她说:“差不多。”
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她还是止不住哆嗦。手机又亮了。裴清浅发了第二条消息:“第九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迟笙回了一个字:“知道。”
迟笙和裴清浅签那份协议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天裴清浅回国,约她在大学城那家星巴克见面。裴清浅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国前精致了一圈。迟笙还穿着上班那套黑色西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妆都没来得及补。
裴清浅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推到她面前:“看看吧。”
迟笙低头看,上面写了三条。
第一条,以九次为限。
第二条,如果在九次之内,陆景琛每次选择裴清浅而不是迟笙,那迟笙就和陆景琛离婚。
第三条,迟笙不准向陆景琛透露这份协议的存在。
迟笙看完笑了:“你怎么还跟大学时候一样。”
裴清浅端起咖啡,小拇指翘着:“你就说敢不敢签吧。你跟他结婚四年了,我想看看他心里到底有谁。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对你是不是真心吗?我帮你验证一下。”
迟笙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纸上签了名字。她想,如果这世上有什么比不知道答案更难受的事,那就是假装知道答案。
签完字那天晚上,迟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景琛在旁边睡得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他的肩胛骨上。
迟笙看着那块月光,想起他们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陆景琛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好,她伸手帮他扣上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说“谢谢”。不是“真好”,不是“老婆”,是“谢谢”。
那天晚上她跟自己说,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习惯她的存在。
结果四年过去了,他还是只把她当成生活里一个省心的摆设。
她当然该签那份协议。
有些东西,自己骗自己没用,得让别人帮你戳破。
第一次是结婚纪念日。
迟笙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在网上查了很久,找了个没有光污染的山头,打算带他去看流星雨。陆景琛喜欢天文的,客厅书架上全是天文杂志。她买了帐篷、睡袋、野餐垫,还做了三明治和水果沙拉,用保鲜盒装好。
那天下午陆景琛开车带她往山里走,路上接了个电话。他接完电话,车速突然慢了。
“清浅说她发烧了,三十九度,我得去看看。”
迟笙说:“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没有退烧药。”
陆景琛说:“我送你去前面加油站,你打个车回去,我调头。”
迟笙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她说:“行。”
陆景琛把她放在加油站就走了。迟笙抱着那个装满三明治的保鲜盒站在加油站门口,风很大,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给陆景琛发了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没回。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裴清浅根本没发烧,只是在朋友圈刷到迟笙发的“今晚和老公一起看流星雨”,临时想了个由头叫他过去。
陆景琛陪她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还拍了合照发朋友圈。裴清浅配文:“生病有人陪,真暖。”
迟笙在山下等了一夜,等到天边发白才打车回家。出租车上她接到同事的微信,同事问她流星雨好看吗,她回了一个“嗯”。
第二个星期裴清浅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说什么“有些人真有意思,对着根本没有的东西也能编出故事来”。配图是她和陆景琛的合影,陆景琛穿着迟笙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
迟笙把那条动态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
第二次是迟笙做阑尾炎手术。
那天下午她在公司突然肚子疼,疼得从工位上滑到地上。同事打了急救电话把她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开刀。她躺在担架车上给陆景琛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第四个终于接了,陆景琛说:“我在开会,待会儿回你。”
迟笙说:“我要做手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手术?”
“阑尾炎。”
陆景琛还没说话,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女声,在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迟笙听得清清楚楚。是裴清浅。陆景琛说:“你等我一下,我尽快过去。”
电话就挂了。
迟笙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在路上。
手术做了快两个小时,她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病房里没有陆景琛,只有同事小周坐在椅子上剥橘子。小周把橘子递给她:“陆总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说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迟笙说:“嗯。”
小周说:“他还让我问你,需要他回来吗?”
迟笙说:“不用了。”
小周又说:“他还让我转你一千块钱,说给你买点营养品。”
迟笙笑了一下,眼眶红了。小周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以为她疼。
那笔钱迟笙收了,转手捐给了医院楼下那个乞讨的老太太。老太太身上有股馊味,头发打了结,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迟笙把钱塞进那个塑料袋里,转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裴清浅发了条消息给迟笙,是一张陆景琛坐在餐厅里的照片,桌上摆满了菜,裴清浅举着手机自拍,陆景琛在对面切牛排。
裴清浅说:“阿琛说你昨天做了手术,不好意思啦,是我这边有点事把他叫走了。你不会介意吧?”
迟笙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陆景琛腕上戴的还是她送的情侣手链。那条手链她编了整整一个周末,手指被线勒出好几道血印子,他收到的时候说了句“挺好看的”,就再没提过。
她以为他不喜欢首饰,可他在裴清浅的照片里,一次都没摘下来过。
迟笙和陆景琛是怎么在一起的,这事说起来不太好听。
大二那年,裴清浅有一天突然来找迟笙,拉着她的手说:“阿笙,我认识一个男生,特别适合你。”
迟笙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当媒婆了。”
裴清浅说:“你就见见嘛,他叫陆景琛,长得好看,家境也好,就是有点闷。你话少他也话少,正好配一对。”
迟笙被她磨了好几天,终于去见了。一见就栽了,跟一脚踩空了一样。
后来裴清浅开始变着法地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俩单独去看电影,让他俩一起去图书馆,让陆景琛下雨天去给迟笙送伞。陆景琛每次都照做,问起就说“清浅让我来的”,语气平淡得跟念课文似的。
迟笙那时候不介意。她总觉得时间久了,他就会自己愿意来了。
大三那个冬天,陆景琛跟她表白了。在她宿舍楼下,捧着一束花,说:“迟笙,我们在一起吧。”
她激动得不行,回宿舍抱着枕头闷在被子里哭了一鼻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也是裴清浅教他说的。
裴清浅当时给陆景琛发了条消息,内容是:“你跟阿笙表白吧,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你就说这句话就行:迟笙,我们在一起吧。记住了,一个字别改。”
陆景琛一个字没改。
结婚第四年,迟笙在同学聚会上听到裴清浅亲口说这件事。裴清浅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我当时就那么随便一说,谁知道阿琛真就一个字不改,表白求婚全按我说的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他和迟笙谈恋爱,还是我和迟笙谈恋爱呢。”
满桌的人都笑了。
迟笙也笑了,笑得胃疼。
同学聚会是上个月的事。
迟笙本来不想去,但班长在群里说这次聚会人最齐,裴清浅刚回国也会来,让大家务必到场。迟笙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换了条裙子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裴清浅坐在正中间,两边围着老同学,她穿了件红裙子,耳环亮闪闪的,说话声音很脆。
“阿笙!”裴清浅站起来朝她招手,“来这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迟笙走过去坐下,裴清浅给她倒了杯酒:“最近怎么样?和阿琛还好吧?”
迟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挺好的。”
旁边一个老同学打趣:“怎么挺好?清浅这个红娘还没说话呢,阿笙自己先汇报上了。”
裴清浅放下筷子:“说起这个,我给你们讲个有意思的事。当年阿琛追阿笙,从头到尾都是我教的。送什么花、去哪约会、什么时候表白,都是我一条一条微信发过去的。最绝的是求婚那回,阿琛给我打电话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你随便说啊,就把你心里想说的说出来。结果他把我说的话当成了台词,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了。”
迟笙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裴清浅转头看她:“阿笙,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迟笙说:“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稳。桌上的人还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起哄让裴清浅多讲点细节。裴清浅也不客气,一件一件往外倒。讲陆景琛怎么追着她要表白词,讲陆景琛怎么每个节日都问她送什么礼物,讲陆景琛婚后每次跟迟笙吵架都会给她打电话。
迟笙一口一口地喝酒,脸上挂着笑。后来她起身去洗手间,走进隔间把门锁上,在马桶上坐了十分钟。
手机响了。是陆景琛。
“阿笙,我今天加班,你聚会完了自己打个车回去。”
迟笙说:“好。”
挂了电话,她对着隔间门发了会儿呆,然后补了个口红,推门出去。
回到包间,裴清浅正在玩真心话。她抽到的问题是:“你觉得对你最深情的那个人,做过哪些事?”
裴清浅歪着头想了想:“我想想啊……有个男生,十七岁那年把他奶奶传给他未来媳妇的手镯偷出来送给我,说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后来被他妈发现,差点没打断他的腿。”
迟笙心口一紧。
裴清浅继续说:“我每次谈恋爱他都会把自己灌得烂醉,第二天发一大段消息,又撤回。我来国外这几年,他每个月都飞过来一次,带我吃火锅。”
迟笙把筷子放下了。
她想起结婚后第三个月,她收拾抽屉时发现一张当票。当品名称是一对翡翠手镯,当金三百块。她问陆景琛怎么回事,陆景琛说是帮朋友周转。她信了。
她想起多少个深夜里,陆景琛一身酒气地回家,倒在沙发上不说话。她蹲在沙发边给他擦脸,他抓住她的手腕,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还想起他无数次出差,她的衣柜里挂着给他准备的外套,他从不穿走。
包间门被推开,陆景琛站在门口。
他看到裴清浅,脸上立刻浮出笑来:“清浅,我来接你。”
然后他看见了迟笙。他的笑僵了一瞬。
迟笙低下头,默默把他刚才说的那句“我加班”咽进了肚子里。
陆景琛追裴清浅这件事,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
他俩从小一条街上长大。裴清浅住街头,陆景琛住街尾,两家隔了十来栋楼的距离。陆景琛从会走路起就跟在裴清浅屁股后面跑,她跳皮筋他就坐旁边看,她吃冰棍他帮她拎书包,她被老师批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陪她罚站。
裴清浅爸妈离婚那年,她十岁,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哭。陆景琛找到她,蹲在她旁边,把自己兜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塞她手里。奶糖,水果糖,巧克力,花花绿绿堆了一小堆。
裴清浅不哭了,抓起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陆景琛说:“以后我给你买糖吃。”
这句话陆景琛记了十八年。
裴清浅后来交了好几个男朋友,一个比一个浪。有骑摩托车的,有搞乐队的,有夜店认识的。陆景琛每次听说都在家里喝闷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
他妈守在他床边,哭着说:“她哪点值得你这样?”
陆景琛不说话,脸埋在枕头里。
出院后他继续跟在裴清浅身后,继续接她电话,继续帮她收拾烂摊子。她跟小混混闹矛盾,他去帮她扛。她缺钱了,他转。她不开心了,他陪她聊到凌晨。他像一株被种在她生活缝隙里的植物,拼命朝有她的方向长。
和迟笙结婚后也没变。
裴清浅去国外那几年,陆景琛每个月都要飞过去看她。去的时候行李箱里塞满了老干妈和火锅底料,还有迟笙从超市买回来的速冻水饺和各种小零食。迟笙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好,写好便签贴在上面。
“牛肉味的是他不爱吃的,你给他买猪肉白菜的。”
“这个牌子的薯片太咸了,他有一次吃了一片就没再碰过。”
“辣条他喜欢甜辣的,上面画了辣椒但写微甜的那个。”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开着灯,你别关。”
裴清浅把那些便签全都收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后来迟笙去她家,在储物间的角落里看见那个盒子,下面压着一大摞她写给陆景琛的东西。生日贺卡,出差前塞进行李箱的纸条,电子邮箱里发的长篇邮件。
她一个字都没给过陆景琛。
车祸那天的事,迟笙记得很清楚。
同学聚会散了,她站在路边等车。裴清浅提着她那只小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米多远,谁也不说话。雨后的路面是湿的,路灯照着,反射出黄色的光。裴清浅忽然抓住迟笙的手腕。
“生气了?”
“没有。”迟笙把手抽出来。
“撒谎。”裴清浅笑着,又抓住她,“你要是真不生气,就不会连我发的消息都不回了。”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有一个月,协议就到期了。”迟笙看着她,“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
裴清浅的笑淡了一点,松开手:“你倒是比我想的干脆。”
街对面有辆轿车冲过来的时候,喇叭声刺得人耳朵疼。车灯光白花花打在两个人脸上,迟笙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裴清浅尖叫了一声。
陆景琛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裴清浅往旁边带。他的动作很快,迟笙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她只看见他抱着裴清浅转了个圈,后背挡在外面,那个姿势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迟笙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她身体腾空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风灌满了耳朵,然后后背撞上什么东西,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她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眼前黑了几秒钟。
疼。浑身哪都疼。
嘴里涌出腥甜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她试着动手指,动不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听见脚步声和哭声,听见陆景琛的声音在说:“没事了,没事了,你看着我,看着我,别怕。”
他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迟笙努力偏过头,视线里看到陆景琛抱着裴清浅。裴清浅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陆景琛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嘴里一直在说“没事了”。
迟笙想起他们结婚第二年,她下楼时崴了脚,疼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她给陆景琛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吃饭让她自己打车去医院。她那天在急诊室等了一个多小时,因为他忘了给她转挂号费。后来她自己垫了钱拍了片子,所幸只是韧带拉伤。
晚上陆景琛回来,她说今天崴了脚去了趟医院。他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
迟笙想,原来他不是不会哄人。
只是不哄她。
救护车来了。有人把迟笙抬上担架。她望着车顶的白色天花板,闭上眼睛。昏迷过去之前,她听见裴清浅抽抽噎噎地说:“阿琛,我好害怕。”
陆景琛说:“不怕,我在呢。”
迟笙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迟笙在医院躺了五天。
身上的伤有好几处。小腿骨裂,两根肋骨有裂纹,左手腕脱臼,后脑勺缝了七针。护士每天来换药,揭开纱布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
陆景琛每天都会来看她。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倒水,问她疼不疼。有一次他把苹果削好了递给她,迟笙接过咬了一口。
“这几天公司忙吗?”迟笙问。
“还行,不是什么大事。”陆景琛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
迟笙看见屏幕上是裴清浅的对话框,绿色气泡占了满屏。
“裴清浅怎么样?”迟笙问。
“她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这两天在家休息。”陆景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别人。”
迟笙点了点头。
陆景琛坐了十来分钟就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匆匆走了。病房门刚关上,迟笙手机就响了。裴清浅发了一段视频。镜头对着餐桌,一桌子菜,有清蒸鱼,白灼虾,两碗米饭,还有一碟剥好的虾壳。陆景琛的手伸进画面,把一碗虾肉放到裴清浅面前。
视频下面跟了条消息。
“阿琛手艺退步了,虾线都没去干净。不过看在他剥了这么多只的份上,原谅他啦。”
迟笙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拿起来,咔嚓咬了一口。
第二天裴清浅又发消息了。是一张陆景琛在游乐场给她系鞋带的照片。他单膝跪在地上,低头认真地打着蝴蝶结,裴清浅居高临下拍了这个角度的俯视图。配文:“原来他跪下来是这个样子,阿笙你见过吗?”
迟笙见过。婚礼那天他跪下来给她戴戒指,表情平静得像在签一份文件。
第三天裴清浅发了十张照片。全是陆景琛陪她在海边的照片。傍晚的沙滩,海风吹起裴清浅的头发,陆景琛蹲在地上捡贝壳,一个一个排成两排。一排摆了他自己的名字缩写,一排摆了裴清浅的名字缩写。
迟笙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陆景琛的侧脸,他嘴角的弧度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他明明是会的。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用心,所有的“我来”“我在”“别怕”。他都会。她只是那个让他愿意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她。
出院那天,护士过来拔留置针,问她:“你老公呢?让他去办出院手续。”
迟笙看着护士手里的针管,说:“离了。”
护士愣了一下。
门突然被推开,陆景琛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什么离了?”
迟笙看了他一眼:“没啥,我说你走开了,不在医院。”
陆景琛看了看护士,又看了看她,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他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我来办吧。”
护士把单据递给他,他转身出门。
迟笙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把病号服脱下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陆景琛把迟笙接回家那天,让人送了一地的名牌包。什么牌子的都有,黑色白色棕色亮皮哑光,在客厅地上摆了好几排。
“挑你喜欢的。”他说。
迟笙看着一地包包:“不用了,我不缺。”
“怎么不缺,你那个包带子都快断了。”
“我不喜欢这些。”迟笙说。
陆景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送你别的?珠宝?衣服?你想要啥?”
迟笙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都不要。”
陆景琛好一会儿没说话。
迟笙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跟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也别送了,都挺贵的,没必要。”
陆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了卧室。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像迟笙会说的话。但她面色如常,语气也平淡,他便没有多想。
之后几天陆景琛没怎么出门。
迟笙开始清理家里的东西。她把自己这些年买的化妆品摊在梳妆台上,过期的丢进一个塑料袋,还能用的装进纸箱。衣柜里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压缩袋。给陆景琛买的西装、衬衫、领带,全都挂在一起,熨得平平整整。还有那些情侣款的日用品,牙刷杯,拖鞋,水杯,枕套。她一样一样挑出来,找了个纸箱装好。
家里的合照她也拆了。相框里的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上日期。他们刚认识那天,结婚那天,搬家那天。每张照片她都看了好一阵。
陆景琛从书房出来,看到客厅地上摆了一堆东西。
“大扫除?”他有点惊讶。
“嗯,换季了,收拾收拾。”
陆景琛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迟笙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迟笙蹲下身,把那几个装满东西的垃圾袋扎好口,拎下楼扔了。
刚扔完垃圾,助理就来了电话。
“迟姐,陆总出事了!夜宴俱乐部,你快过来一趟!”
迟笙赶到的时候,俱乐部里里外外都是人。她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赛道边上的裴清浅,也看到对面站着一个头发染成黄毛的男人。谢飞凌。裴清浅大学谈的那个混混前男友。
迟笙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谢飞凌把一套赛车服甩到陆景琛面前:“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挺能?跟我比一局,输了的人,永远别再找清浅!”
陆景琛弯腰捡起赛车服,动作很慢,抬起头看着谢飞凌,一字一顿:“我要是赢了,你现在就消失。”
周围几个朋友全急了,有人上去拽陆景琛的胳膊:“你疯了吧?他玩赛车玩了十几年,你上过赛道吗?”
“就是啊,你至于吗?”
陆景琛甩开那人的手:“我心里有数。”
迟笙被几个人拉了过去。有人推着她往准备室走:“迟姐你快劝劝他,我们说话他根本不听!”
迟笙站在准备室门口,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裴清浅走出来,看见她,嘴角翘了起来。
“来找阿琛?想劝他别比?”
迟笙没吭声。
“我劝你省省。”裴清浅靠着门框,“你拿什么劝?拿你是他老婆这个身份?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吧。”
迟笙还是没说话。
裴清浅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来,给他打个电话,说你出车祸了要手术,你看他会不会放下一切冲过来。”
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陆景琛的声音传过来:“阿笙,我在开会,有事回头说。”
电话挂了。
总共三秒。
裴清浅把手机拿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笑出声来:“三秒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你说你图什么?”
迟笙抬起眼睛看着她,表情平静。
“我不图什么了。”
她转身往看台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这局也算你赢了。一共九次。”
赛车还是比了。
引擎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两辆车在赛道上你追我赶,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烟。迟笙站在看台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
谢飞凌的车一直压着陆景琛半个车身,到了弯道才放慢速度让他贴上来,然后又在直线猛踩油门甩开他。来来回回好几圈,谁都看得出来谢飞凌在耍他玩。
裴清浅在看台第一排,两个手撑着栏杆,上半身探出去。风吹得她红裙子啪啪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道。
最后一圈。
陆景琛突然猛打方向盘,黑色车身直接朝谢飞凌的侧后方撞了过去。两辆车的金属外壳擦出一串火星,刺啦的声音隔着半个赛场都能听见。谢飞凌为了躲避冲撞只能往外侧猛拐,白色赛车冲出了赛道,一头栽进旁边的砂石缓冲区。
陆景琛的车擦着护栏冲过终点线,刹不住,直接翻了。
车身横在地上,车头冒烟,紧接着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看台。
裴清浅尖叫一声,推开人群就往赛道里冲。
陆景琛浑身是血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一只手垂着,脸上全是血道子。他踉踉跄跄走到谢飞凌车前,举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比了个手势。
“你输了!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裴清浅跑到他跟前,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他嚎啕大哭。陆景琛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看台上的欢呼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迟笙站在人群里,看着聚光灯下被簇拥着抬走的陆景琛,他的嘴角挂着胜利的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迟笙在震天的欢呼声里转身往出口走,步伐不紧不慢。裴清浅的哭声和众人的呐喊在身后交织成一片,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陆景琛没有回家,发了条消息说出差一周。
裴清浅紧跟着也发了照片。庆功宴上,陆景琛头上缠着纱布,举着酒杯,周围一群人围着。裴清浅的脸贴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比了个剪刀手。
迟笙看了两秒,锁屏,继续收拾东西。她找出一个大行李箱,把一年四季的衣服分门别类装好。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单子,把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写清楚。
她买了张机票。她很久没回老家了,想回去看看。
手机响了,是航空公司打来确认行程的。
“对,下周四。”
挂了电话,她发现陆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你要去哪?”他问。
“回老家,看看我爸妈。”迟笙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口气很平。
陆景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包装纸闪着暗纹的光。
“送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迟笙接过去拆开,是一瓶香水。她凑近闻了一下。
“喜欢吗?”陆景琛问。
“挺好。”迟笙把香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的反应。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迟笙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推开了他。
“生理期。”她说,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迟笙两只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面被水汽糊成一片白,她的五官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陆景琛站在浴室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生理期怎么还没过去。
陆景琛说要带迟笙去吃饭。
傍晚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扣是迟笙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对银色袖扣。他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回头催迟笙:“好了没?”
迟笙从卧室出来,穿了条黑色连衣裙,脸上没怎么化妆。陆景琛看了她一眼:“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迟笙换了鞋。
到了地方,迟笙才知道是市里那家很有名的旋转餐厅。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顶层,推开包间门的一瞬间,迟笙的步子停了一秒。满屋子鲜花和蜡烛,大朵大朵的玫瑰插在玻璃瓶里,蜡烛的火苗在空调风里一跳一跳的。
陆景琛为她拉开椅子:“喜欢吗?”
迟笙没答话,坐下后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陆景琛拿起菜单点了一桌子菜,糖醋小排,蟹粉豆腐,酒酿圆子,全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上来后,他戴上手套开始剥虾,一只一只放进她碗里。
迟笙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虾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陆景琛笑了一下:“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顿饭?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太忙了,想补偿补偿你。”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刷一下拉开了。
迟笙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砰地一声,窗外炸开一朵烟花,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满天都是。烟花组成一个爱心的形状,在夜空里明明灭灭。
迟笙愣在原地。她转过头,盯着陆景琛:“这些是你准备的?”
陆景琛还没开口,包间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裴清浅带着一群人涌进来,有人手里的拍立得咔嚓咔嚓连着闪了好几次。
“怎么样阿笙,这顿饭还满意吗?”裴清浅站在人群最前面,满脸得意。
迟笙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陆景琛,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这些是你准备的?”
陆景琛摇了摇头:“不是,是清浅帮我出的主意。她说这样你会高兴。”
裴清浅笑着说:“对啊,餐厅、花、烟花、连那瓶香水都是我给你挑的。阿琛说纪念日那次放了你的鸽子,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就帮他策划了这个。怎么样,够浪漫吧?”
迟笙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餐巾。
她想起大三那年裴清浅让陆景琛每天给她发晚安,陆景琛就每天晚上十点准点发两个字过来。她想起裴清浅让陆景琛送她花,他就照做了,她接过那束花的时候,他的眼睛看向的是站在远处的裴清浅。
现在依然是。
周围的人在夸裴清浅想得周到,夸这个安排太浪漫了,还有人拍着马屁说等自己结婚也请裴清浅当策划。
迟笙站起来,推开椅子往外走。走廊里灯光昏暗,她走到楼梯口,听到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追上来了。
“怎么,不高兴?”裴清浅问,手里晃着那几张拍立得。
迟笙没接那几张照片,只是看着她。
“我把离婚协议签好了,人也让给你了,你安排这些是图什么?”
裴清浅笑得很轻:“不图什么,就是想让你有个难忘的回忆。怎么说呢,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迟笙没来得及说话。头顶的水晶灯突然发出一声脆响,金属挂钩崩断了。几十斤重的灯架直直砸了下来。
迟笙本能地抬手挡头,灯架砸在她手腕、肩膀和背脊上,把她整个人砸倒在地。
疼痛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后背。迟笙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听见裴清浅的哭声,听见陆景琛的声音。她勉强撑起眼皮,看到陆景琛跪在地上,裴清浅扶着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这么傻!每次都冲过来,你图什么啊!”
陆景琛额头上全是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嘴唇动了动,迟笙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脑子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黑。迟笙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
她在心里替他答了。
因为是你。
迟笙再醒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裴清浅。
裴清浅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你醒了。”她把请柬放在床头柜上,“下周三是阿琛的生日,我打算那天跟他把话挑明。”
迟笙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张请柬。上面印着一对交叠的羽毛,烫金的花体字写着时间地点。
裴清浅站起来,整了整裙摆:“你要是想趁这几天再跟他多见几面,我可以把你转到他隔壁病房去。”
迟笙闭上眼睛:“不用了。”
“真不用?”
“嗯。他现在最想见的是你,我也不是很想见他。”
裴清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之后几天,陆景琛打了很多电话,迟笙都没接。消息也发了,迟笙一个字没回。
出院那天,迟笙自己去办了手续,然后打车去了民政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领到离婚证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迟笙低着头在登记表上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个绿色的本子她拿在手里翻了一遍,薄薄的只有几页纸。
她回到家,把离婚证和那份两人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装进一个礼盒。深蓝色丝带系成蝴蝶结,系了两遍才系正。她把礼盒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拉开门。
正好撞上回来的陆景琛。
“你提着箱子要去哪?”他扫了一眼行李箱,眉心拧了起来。
迟笙面不改色:“赶飞机回老家,今天的票。”
她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礼盒递给他:“生日快乐。我还赶时间,先走了。”
她没看陆景琛的反应,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呼出一口气,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景琛站在客厅,手里托着那个系着蓝丝带的盒子。眼皮跳了两下,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慌。他想叫住她,让她改签,好歹参加完生日宴再走。可刚迈出一步,手机就响了。
“阿琛,宴会马上开始了!我给你准备了个超大的惊喜,你快点过来嘛!”
他犹豫了几秒,把礼盒夹在腋下,拿上钥匙出了门。礼盒被他随手放在了副驾驶上,没有拆。
酒店宴会厅里人来人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陆景琛一进门,裴清浅就穿过人群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明艳的笑。
“阿琛,你来了。”
“你说有惊喜?”
裴清浅没回答,转身走到台前,拿起了话筒。
“欢迎各位来参加阿琛的生日宴。”她的声音清脆,在大厅里回荡,“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宣布。”
“第一个好消息,恭喜阿琛结束过去,开启新的人生。”
“第二个好消息——”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景琛身上,“我要在这里,正式向你表白。”
“阿琛,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假装看不见。但今天我不想再躲了。”
陆景琛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
裴清浅拿着话筒朝他走来,握住他的手。
“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让你追了。我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阿琛,这份惊喜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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