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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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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回选妃的飞花宴。

我刚好写出了那首藏头诗。

抬起头时,我看见了焦躁的太子、得意的周明珠。

于是,我默默把那首诗撕了。

重新写了一首。

1

我拿起写了藏头诗的宣纸。

悄悄撕成了碎片。

各家贵女都低头写诗,有人咬着笔,有人拧着帕子,也有人偷偷抬眼去看上首的太子。

我也抬了眼。

赵基坐在皇后下首,指节一下下扣着案面。

他今日穿着玄色蟒袍,眉目冷峻,目光从一张张案桌上扫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前世临死时的疼痛还记忆犹新。

噬心蛊发作时,我趴在榻边,胸口一阵紧过一阵。

宫人都被遣走了,殿外下着大雪。

赵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最后一颗清心丹。

我求他:「殿下,给我。」

他看着我,神色冷淡。

「明珠也病了。」

我抓着床沿,指甲抠在木床上。

「可那是我的药。」

他沉默许久,只说:「若非你那首藏头诗,我也不会误选了你。挽棠,我心中的人,从来都是她。」

我那时才明白,十年太子妃,三年皇后,到最后,只换来一句「误选了你」。

宫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眼前。

「诸位小姐,诗稿一炷香后收上。」

我把纸撕成碎片,眼底一片清明。

重来一次,不能重蹈覆辙。

邻桌的周明珠正拿着笔杆,眉头得意。

她是永昌侯嫡女,已故皇后的外甥女,也是赵基的表妹。

今日她穿桃红襦裙,鬓边金钗晃个不停。

她已经写完,正轻松地四处张望。

我收回目光。

太监沿着席间走来,手里捧着漆盘。

到了我面前时,他怔了一下。

「叶小姐,这是......」

我平静道:「方才的诗不好,便撕了。烦请公公给我另取一张纸。」

太监低头看了看已被撕成碎片的诗稿,面上露出惋惜。

「叶小姐素有诗名,这可惜了。」

「不可惜。」

我拿起砚台,把碎纸压在案角。

太监给了我一张新纸。

我重新提笔。

这一回,我写了一首咏春诗。

四平八稳,字句端正,没有藏头,没有暗语,没有一分多余心意。

我吹干墨迹,把诗稿递上去。

太监接过,忍不住又看我一眼。

我垂眸端坐。

上首有人轻咳。

我知道赵基在看我。

前世,我在这场宴上写下藏头诗,每句首字连起来,正是「赵基安康」。

那时我十六岁,满心少女情意,只敢藏在诗里。

后来赵基告诉我,他以为那是董明珠的诗。

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藏头诗,前四个字都一样。

所以他分不清哪个是董明珠的诗,误打误撞选了我。

宴上香炉换了新香,烟气绕过案边。

我忽然觉得可笑,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太监将诗稿尽数呈上。

皇后含笑翻看,偶尔点头。

赵基接过几张,神色不显。

翻到我的那张时,他停住了。

我没有抬头,只用余光看见他的手指按在纸边,迟迟未动。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

「太子殿下停了。」

「莫不是叶小姐又要拔头筹?」

我捏着杯沿,没有说话。

片刻后,赵基抬头。

我正好望过去。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没有欣赏,只有困惑。

2

太监高声宣道:「飞花宴魁首,永昌侯府周明珠小姐。」

殿中静了一瞬。

周明珠手里的茶盏差点翻了。

她很快站起来,脸上喜色压不住,裙摆都被她踢乱了。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众人行礼。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仍开口:「明珠今日倒是用心。」

周明珠抬头看向赵基。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太子表哥。」

她那声「表哥」叫得轻快,殿里有几位夫人低头交换眼色。

赵基拿起那张诗稿,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纸上。

「这首诗巧在用字。四句首字相连,正合孤的封号。」

席间立刻有人赞叹。

「周小姐心思灵巧。」

「倒不知周小姐诗才这般出众。」

我听着,指尖在袖中慢慢松开。

前世,众人也是这样夸我的。

只是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被他看见了。

赵基忽然道:「叶小姐的诗也很好。」

殿中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抬眼。

他看着我,嘴角含笑,眼底却冷。

「只是孤与叶小姐情同兄妹,若娶了妹妹做妻子,岂不荒唐?」

我胸口一紧,很快又松开。

前世我们做了十年夫妻。

今生他当众说,情同兄妹。

这话不是解释给旁人听的。

是说给我听的。

他在试探我。

皇后皱眉:「基儿,宴上玩笑也要有分寸。」

赵基低头:「母后教训得是。」

他又看向我。

「叶小姐不会介意吧?」

我上前一步,行礼。

「殿下言重。臣女只当殿下抬爱。」

「你的诗一向写得好。」他缓缓道,「今日为何不见旧日灵气?」

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写完觉得不满意,便重写了。」

他笑意淡了一瞬。

「原来如此。」

「诗稿随心,改了便改了。」

我说完退回原处。

他的目光仍停在我身上。

那目光太熟悉,我前世见过无数次。

每当他怀疑谁,想要从谁脸上挖出答案时,就是这般看人。

我垂下眼。

赵基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落定,我反而安静下来。

若只有我一人记得前世,我只需避开他。

可他也记得,便不会轻易放过我毁诗这件事。

宴散时,周明珠被一群贵女围住。

她笑得很高兴,手里捧着那张诗稿,时不时看赵基一眼。

我随母亲出殿。

廊下风凉,我慢慢走着,听见前方周明珠压低声音对丫鬟说话。

「表哥提前一个月就告诉我了暗号,我还专门找周夫子帮我写的诗。」

丫鬟忙道:「小姐与太子殿下才是天作之合。」

周明珠哼了一声。

「叶挽棠诗才再好又怎样?表哥想选谁,还不是早就定了。」

我脚步停住。

母亲回头:「棠儿?」

我摇头:「无事。」

周明珠的身影拐过宫墙,钗环声渐远。

原来前世也不是偶然。

不是我的诗撞上了他的局。

母亲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样冷?可是宴上受了委屈?」

我摇了摇头。

「没有。」

3

母亲一进府门,便吩咐人煮姜茶。

「今日宫里风大,你脸色不好,回房歇着。」

我坐在暖阁里,捧着热茶。

茶气熏着手指,僵硬处一点点缓过来。

母亲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

「落选便落选。太子府也未必是好去处。」

我看着她眼角细纹,鼻尖有些酸。

前世我嫁入东宫后,母亲常递牌子求见。

起初赵基还准,后来他嫌叶家在朝中太显,连母亲也少见了。

我病重那年,母亲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

赵基没让我见她。

再后来,母亲急病去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母亲见我不说话,忙握住我的手。

「棠儿,你若难受,便哭出来。」

我放下茶盏。

「母亲,我不喜欢太子,有什么好难受的,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母亲愣住,随即眼眶微红。

「当真?」

「当真。」

「不是赌气?」

「不是。」

母亲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娘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你从前总问太子爱读什么书,爱听什么曲,娘看在眼里,又不好拦你。」

我低头笑了笑。

前世我确实问过很多。

他爱牡丹,我便亲手养满一殿牡丹。他爱清淡吃食,我便学着做羹汤。他夸过一句瘦金体,我便练到手腕肿起。

到最后,他说:「挽棠,你太用力了。」

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转身从匣中取出一卷画像。

「既然你不喜欢太子,娘便给你看个人。」

我抬头。

母亲展开画像。

纸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眼端正,身着银甲,腰间佩刀。

他表情严肃,站姿很直,连画中都透着几分拘谨。

「定北将军裴远之子,裴昀。」母亲道,「也是你父亲的关门弟子。你父亲说,这孩子品行好,话少,心正。」

我指尖碰到画像边角,心跳乱了一下。

裴昀。

这个名字,我前世听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宫宴上,总有人远远站在柱边。

我偶尔回头,只看见一截银色衣角。

那人从不靠近,也不与我说话。

北境大捷那年,赵基在朝堂上论功行赏。

我站在屏风后,听见他问:「裴昀,你想要什么封赏?」

殿中静了很久。

裴昀的声音低而哑。

「臣无所求。」

满朝哗然。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恃功矜贵。

赵基沉着脸让他退下。

后来北境最后一战,裴昀孤军深入,战死沙场。

捷报与丧报同日传回京中。

那日我跪在养心殿外,蛊毒发作,疼得说不出话。

我求赵基给我一颗清心丹。

门没开。

宫人从旁边经过,低声议论。

「裴小将军死前写了一封信,压在枕下。」

「写给谁的?」

「名字被血污了,看不清。」

我那时只顾着疼,没有多想。

如今看着画像,我忽然想起许多零碎的事。

我在御花园摔了茶盏,第二日那条小径便铺了细砂。

我在宫宴上说夜里太暗,下一回廊下便多了两盏灯。

我随口夸过北境的短刀精致,半年后叶府收到一把无名短刀,刀鞘上刻了一朵海棠。

母亲见我盯着画像不动,轻声问:「你可愿见见?」

我抬头:「他愿意?」

母亲笑了。

「裴家早托人来探过口风了。今日听说你落选,裴夫人还派人送了帖子。」

我怔住。

母亲忍笑,又道:「听你父亲说,裴昀那孩子,听说你落选,高兴得在院子里练了许久的剑。」

我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我看着画上那人,轻声道:「那便见见吧。」

4

裴昀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

他很快站稳,耳根却红了。

裴夫人笑着拍他胳膊。

「在家背了一早上的话,一进门全忘了?」

裴昀低头行礼。

「见过叶夫人,见过叶小姐。」

他手握成拳,又松开,像是不知该放在哪里。

我起身回礼。

「裴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裴夫人拉着母亲坐下,两人一开口,话便热络起来。

「我家这孩子笨,带兵打仗还行,别的都不通。」

母亲笑道:「男子心正便好。」

「心是正的。」裴夫人瞥了裴昀一眼,「就是嘴笨。」

裴昀站在一旁,脊背挺得很直,脸越发红。

我低头喝茶,忍住笑。

母亲吩咐人上点心。

裴昀忽然开口:「叶小姐。」

我看向他。

他喉结动了动。

「你、你写的诗,我都背得。」

屋里静了一瞬。

裴夫人扶额。

母亲用帕子掩住嘴角。

我问:「都背得?」

裴昀点头,又急急补了一句:「不是偷看。是、是京中传抄的诗集,我买了。」

「买了几本?」

「很多。」

「很多是多少?」

他抿唇,半晌才道:「两箱。」

我终于笑了。

他看着我,眼神都亮了,又很快低下头。

裴夫人忙替他圆场。

「他在边关时,旁人休沐饮酒,他就在帐里抄诗。字写得不好,偏要一遍遍写。后来我去收拾他的书房,满桌都是你的诗。」

裴昀低声道:「母亲。」

裴夫人不理他。

「我还说他,一个武将,抄这些做什么。他说......」

裴昀忽然上前一步。

「母亲。」

这回声音重了些。

裴夫人笑了笑,停住。

我看向裴昀。

「你说什么?」

裴昀的耳根红到脖颈。

「没什么。」

裴夫人喝了口茶,小声道:「他说,等有一日见了你,总得有话可说。」

我指尖一顿。

前世赵基从未背过我的诗。

他常说:「挽棠,你的诗太柔,不合孤用。」

我便改,改得锋利,改得张扬,改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认得。

原来世上也有人,会因为我的诗,笨拙地找话说。

母亲与裴夫人很快说到八字。

裴夫人道:「今日我来得急,庚帖也带了。」

母亲笑道:「我也备着。」

我没想到她们这样快,刚想开口,裴昀忽然看我。

「若叶小姐不愿,可以慢些。」

裴夫人一愣。

母亲也看着我。

裴昀垂着眼。

「我今日来,是想让叶小姐知道裴家的意思,不是逼你点头。」

我看着他,胸口轻轻动了一下。

「我愿意先合八字。」

他说:「好。」

只一个字,他却像在校场领了军令,整个人都绷紧了。

午后,裴夫人临走前拉住我的手。

「孩子,我多嘴一句。」

「夫人请说。」

「裴昀书房里有一叠纸,全是他在边关默写你的诗。」她笑意淡了些,「那孩子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认真。往后两家的事要是成了,若他有哪里做得不妥,你告诉他,他会改。」

我点头。

裴夫人又道:「他从不轻易求人。为这门亲事,头一回跪在我和他父亲面前。」

我心口一阵紧张。

送走裴家人后,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傍晚,父亲从衙门回来,告诉我宫中有消息。

「太子听说裴家上门,摔了茶盏。」

我淡淡道:「茶盏无辜。」

父亲一愣,随即笑了。

那夜我睡得很好。

梦里没有东宫,没有雪,也没有那颗被送走的清心丹。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卷写坏的诗稿,迟迟不敢上前。

5

宫里来人时,我正在替母亲理账。

传旨的内侍站在堂前,笑得客气。

「太子殿下请叶小姐入宫,说有几句话要问。」

母亲脸色微变。

我放下账册。

「我去。」

母亲拉住我:「棠儿。」

我轻声道:「母亲放心。」

偏殿里,赵基独自坐着。

宫人退出去,门合上。

他看着我,开门见山。

「裴家提亲了?」

「是。」

「你答应了?」

「正在合八字。」

他沉默片刻,手指按着茶盏。

「叶挽棠,裴昀不适合你。」

我抬眼:「殿下觉得谁适合?」

「孤。」

这一个字落下,殿中静得刺耳。

我没有说话。

赵基盯着我。

「明珠性子跳脱,担不起东宫。孤可以给你侧妃之位。日后你帮着她,东宫也会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他。

前世他让我掌东宫庶务,让我替周明珠收拾烂摊子,让我在朝臣面前替他维持体面。

原来重来一次,他仍是这样想。

我问:「殿下要我做侧妃,是要我帮周小姐?」

他皱眉:「你一向聪明,知道什么最有利。」

「对谁有利?」

「对叶家,对你。」

「对殿下也有利。」

他脸色沉了。

「你非要这样与孤说话?」

我起身行礼。

「臣女不愿。」

他的手停在茶盏上。

「你说什么?」

「臣女不想做谁的挡箭牌,也不想做谁的帮手。」

他站起来,衣袖扫过案面。

「叶挽棠,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抬头看他。

「殿下说的从前,是哪一个从前?」

他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朝我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你果然记得。」

我退后半步。

「记得又如何?」

「既然记得,你就该知道,孤后来......」

「后来什么?」我打断他,「后来把清心丹给了周明珠?后来告诉我,你从未想选我?后来让我死在殿中?」

他喉间一滞。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觉得,我欠你什么?」

他答不上来。

殿外的风吹动窗纸,呼呼作响。

赵基许久才道:「孤可以补偿你。」

「我不要。」

「你要裴昀?」

「我要我自己选。」

我再次行礼。

「臣女告退。」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我走出偏殿时,手心出了汗。

宫门外,裴昀站在石阶下,身旁牵着马。

他看见我,立刻上前。

「他为难你了?」

「没有。」

裴昀不信,眉头皱起。

「我去问他。」

我伸手拦住他。

「裴昀。」

他停下。

「你不是说,想请我看海棠?」

他眼睛亮了,又有些无措。

「现在?」

「现在。」

裴家后院有一片海棠林。

树不算高,却种得整齐。

枝上花开得繁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

裴昀站在我身侧,声音低低的。

「三年前种的。」

「为什么种?」

他不说话。

我看他。

他绷了半晌,终于道:「你名字里有棠。」

我伸手碰了碰枝头。

「只因这个?」

「还因我想,若有一日你来,能看见。」

我指尖停住。

前世我为赵基养了一殿牡丹。

他最初夸过几次,后来再也不看。

花开花败,都是宫人告诉我的。

我回头看裴昀。

「你种的时候,就觉得我会来?」

他摇头。

「不敢觉得。」

「那为何还种?」

「想种。」

一朵花落在我肩上。

裴昀抬手,又停在半空,没敢碰我。

我笑道:「替我拂一下。」

他动作僵硬地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肩,立刻收回。

「好了。」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松快起来。

出裴府时,他送我到门口。

我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裴昀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跟上来。

6

诗会那日,我与裴昀同席。

他坐得端正,面前摆着茶盏,手却一直没碰。

我低声问:「紧张?」

他摇头。

片刻后,又点头。

「有一点。」

「怕人笑你?」

「不怕。」

「那怕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怕给你丢脸。」

我还未开口,园门处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到,周小姐到。」

席间众人起身行礼。

赵基与周明珠并肩进来。

周明珠穿着新制的裙子,目光一转,落在我和裴昀同席处,脸上的笑淡了。

赵基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坐到主位。

诗会很快开始。

有人提议以「春」为题作诗。

周明珠第一个站起来,念了一首。

辞句华丽,却不大顺。

众人仍夸。

「周小姐才思敏捷。」

「太子殿下选中的人,自然不同。」

周明珠得意地看我。

我端起茶,没有回应。

赵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裴昀察觉了,肩背绷紧。

席间有个书生笑道:「裴小将军也来诗会?不知今日可有佳作?」

旁边有人跟着笑。

「刀枪易舞,笔墨怕是难弄。」

裴昀放下茶盏。

「我不通文墨。」

笑声更大。

他又道:「今日陪人来的。」

园中忽然安静了些。

我看向他。

裴昀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我。

我胸口轻轻一热。

赵基忽然开口:「陪人?裴昀,你以为挽棠的诗是写给你看的吗?」

全场静了。

周明珠脸色一变。

裴昀抬眼,看向赵基。

我看见他的手按在膝上,手背青筋浮起。

赵基冷冷道:「她的诗,你看得懂几分?」

裴昀站起来。

「我看不懂,也会认真看。」

「认真?」赵基笑了一声,「边关武夫,也配谈诗?」

有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我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裴昀身边。

他低声道:「挽棠,我没事。」

我没有回答,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还带着一点僵硬。

园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我对主位行礼。

「臣女有些倦了,先告辞。」

赵基盯着我们的手。

「叶挽棠。」

我抬头:「殿下还有吩咐?」

他唇线绷紧,袖中拳头收紧。

我没有等他回答,牵着裴昀往外走。

裴昀任我牵着,走出园门后才低声问:「这样会不会连累你?」

「不会。」

「可他们会说你。」

「他们说他们的。」

他停住脚步。

我回头。

裴昀耳根红到脖子,眼里却亮。

「你刚才牵我了?」

我看着他。

「嗯。」

他嘴角动了动,想压下去,没压住。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想再听你说一遍。」

我忍不住笑。

身后园中一片哗然。

我没有回头。

后来丫鬟告诉我,我们走后,周明珠当众质问赵基。

「你当初求着我写那首藏头诗,是不是只为了给叶挽棠占个位置?」

赵基沉默。

这沉默,比回答更伤人。

7

周明珠来找我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叶府后门外,只带了一个丫鬟。

见我出来,她抬了抬下巴。

「叶挽棠,聊聊?」

我披着斗篷,站在门内。

「周小姐想聊什么?」

她看着我,笑得有些冷。

「聊太子。」

「我与他没什么可聊。」

「你装什么?」她往前一步,「你越不搭理他,他越上心。叶挽棠,你很会啊。」

我看着她。

她继续道:「男人都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谁会当真呢?」

这句话落下,我指尖一紧。

前世那些年忽然有了答案。

我太早把真心捧出去,太早学会等,太早学会忍。

赵基不必低头,不必争取,便能得到我全部退让。

所以他不珍惜。

不是我不够好。

是他从未把轻易得到的当成珍贵。

周明珠看着我的脸色,笑意更深。

「怎么,被我说中了?」

我平静道:「周小姐若只是来说这些,可以回了。」

她哼了一声。

「明日永宁寺开佛签。我听说很灵,你不是要嫁裴昀吗?不如去求一支,看看是不是良缘。」

我看着她。

「你为何告诉我?」

「我想看看。」她高声道,「看看你和裴昀到底能走多远。」

我没有应。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叶挽棠,别太得意。」

我关上后门。

第二日,我还是去了永宁寺。

不是因周明珠那句话,而是裴昀听说后,认真问我:「你想去吗?」

我说:「想。」

他说:「我陪你。」

山路不陡。裴昀走在外侧,遇到石阶湿滑,便伸手虚扶着我,又不敢碰实。

我看得好笑,主动把手递给他。

「扶稳些。」

他握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安静了。

大殿香火很盛。

我跪在蒲团上,闭眼许愿。

我不求富贵,不求尊荣。

只求这一世,叶家平安,母亲长寿,父亲顺遂。

也求我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起身时,裴昀还跪着。

他跪了很久。

等他站起来,我问:「你求什么?」

他将签文收进袖中。

「求与你共度此生的人,平安顺遂。」

我一怔。

「你为何不求战功,不求前程?」

「那些我自己拿得到。」

他看着我。

「求一件我自己拿不到的。」

我心里喜悦,低头整理着袖口。

他又拿着佛签,走到殿外一棵挂满红签的树下。

最高处还有空枝。

裴昀足尖一点,跃起,将签挂了上去。

落地时,他拍了拍衣摆。

我问:「为何挂那么高?」

「高些,佛祖容易看见。」

「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我自己想的。」

我笑了许久。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最高处那支签随风晃动。

裴昀站在我身旁。

「冷吗?」

「不冷。」

「累吗?」

「不累。」

他还是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我肩上。

我没有拒绝。

山道上行人不少。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目光落来。

回头时,只看见几个香客低头赶路。

裴昀也停下。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可我的手无端收紧。

周明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来永宁寺。

8

第一把刀劈下来时,裴昀将我推到身后。

山道上乱成一团。

香客尖叫着往两边跑,马车翻在路边,护卫拔刀迎上去。

刺客穿着粗布短衣,脸蒙黑巾,动作却很快。

裴昀挡在我身前,刀光从他肩侧擦过。

「别离开我身后。」

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人群中传来周明珠的尖叫。

「表哥!救我!」

我回头,看见她被几个丫鬟护着,身边也有黑衣人逼近。

赵基不知何时到了山道下,他带着东宫侍卫冲来,脸色阴沉。

一名刺客忽然撞开护卫,朝我扑来。

我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刀锋朝我压下。

裴昀被两人缠住,回身时已经慢了一步。

我听见他嘶声喊:「挽棠!」

下一刻,有人冲到我面前。

刀扎进赵基肩头。

他闷哼一声,抓住刺客手腕,一脚踹开对方。

我怔住。

赵基低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

话未说完,他脸色骤白,整个人倒下来。

我闻到血腥气。

刀口处渗出的血颜色暗红。

我立刻喊:「裴昀,留活口!传太医!封山道!」

裴昀冲过来,先把我扶起,又转身护住我。

他的手掌被刀划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周明珠被护在一旁,脸白得厉害,却毫发无伤。

她看着倒地的赵基,声音颤抖。

「表哥......表哥怎么会......」

我看向她。

「周明珠,你知道什么?」

她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刺客很快被制住。

其中几个跪在地上求饶,哭着说只是收了钱来吓人。

「谁给的钱?」裴昀一脚踩住那人手腕。

那人疼得大叫。

「是,是永昌侯府的人!说只要演一场刺S,不许真伤人!」

周明珠尖叫:「胡说!」

另一个刺客忽然吐血倒地,嘴里冒出黑血。

裴昀蹲下查看,脸色沉下。

「有真刺客混进来了。」

我扶着树干,心里一阵后怕。

周明珠设假刺客局,想看赵基先救谁。

可真正要S赵基的人,借了她的局。

蠢到害人害己。

太医赶到时,赵基已昏迷不醒。

刀上有噬心蛊毒。

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我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前世折磨我十年的蛊毒,如今进了他的血液中。

太医跪在榻前,额头贴地。

「若无清心丹,殿下最多撑三年。只是清心丹炼制艰难,如今京中只剩一颗。」

皇后厉声问:「在何处?」

太医看向周明珠。

「回娘娘,几日前周小姐向太子要走了清心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明珠跪在地上,手死死攥着妆匣钥匙,脸色惨白。

「那是表哥送我的。」

皇后怒道:「拿出来!」

周明珠浑身颤抖,却没动。

我站在门边,看着床榻上昏迷的赵基。

前世我也曾这样等一颗清心丹。

那时没人替我讨。

裴昀走到我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我没有护好你。」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

我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裴昀,你已经护住我了。」

他抬眼看我。

我拿帕子按住他的伤口。

「疼就说疼,不必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喉结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屋内,皇后再次厉声道:「周明珠,把钥匙交出来。」

周明珠低着头,攥着手指,一声不吭。

9

赵基醒来后的第三日,宫中设夜宴压惊。

我本不想去,皇后派人来请,说有刺客案的处置要当面说明。

父亲让我小心,我便带了两个丫鬟入宫。

夜宴散后,我在廊下被赵基拦住。

他瘦了许多,唇色惨白,肩头还缠着药布。

「挽棠。」

我停下。

「殿下有事?」

他看着我,眼里有血丝。

「我们都回来了,对不对?」

「是。」

他苦笑了一下。

「孤前世错了。」

我没有接话。

「孤以为那首诗是明珠写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孤以为你接近我是有图谋,才会对你冷淡。可这些日子,孤想清楚了。」

风从廊下穿过,我袖口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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