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满京城都知道,沈国公府寻回了流落民间的嫡长女。
满京城不知道的是,这位嫡长女拒绝认亲已经拒了三回。
第一回:民女的麦子熟了。
第二回:民女养的母鸡正在孵蛋,走不开。
第三回:近日犯太岁,不宜远行。
第四回,沈家直接派了八抬软轿堵在村口的打谷场。
我放下镰刀,拍了拍身上的麦穗:
"来都来了,那便去吧。"
进了国公府正厅,红木椅上坐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
她一瞧见我,眼眶立刻就红了。
"姐姐,你终于肯回来了。是不是怪我占了你的位置,才一直不愿归家?"
沈夫人心疼得直拍她后背,看我的眼神冷了三分。
沈家三爷更不客气:
"你在外头逍遥快活,害得小玉日日以泪洗面,你当姐姐的就这般狠心?"
沈家替我定下的未婚夫、永宁侯世子,更是站起身来:
"沈大姑娘,我与小玉自幼相识,这门亲事,还望你识趣退让,莫叫她难做。"
满堂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蓄意夺人心爱之物的恶人。
我环顾一圈,挑了张最近的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退婚是吧?我答应了。"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我相公还在家里等我呢。"
......
“沈岁欢,你连最基本的妇德都忘了吗?”
沈家三公子沈斯年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蒙顶茶不够香。
他没有拍桌子,更没有拔高音量。
只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看街边流浪猫狗般的悲悯眼神,静静地注视着我。
“小玉好心好意在府里等了你三个月,甚至为你亲手缝制了秋衣。”
“你连一声妹妹都不肯叫,张口闭口就是退婚,还凭空捏造出一个乡野村夫做相公。”
“这是你在市井里学来的把戏,还是你觉得这样便能引起我们的愧疚?”
我看着门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芭蕉叶,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我的拖延症其实很严重。
能明天做的事,我绝不今天做;能不生气的场合,我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我养母是个隐居山林的奇女子,她曾对我说过。
“岁欢,遇到听不懂人话的玩意儿,千万不要试图自证,那是白费口舌。”
于是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太师椅的引枕上。
“三公子,我没捏造。”
我抬眼看他,语气诚恳。
“我同意退婚,是因为谢世子刚才让我识趣退让。”
“我这人从小听劝。既然他不想要这门亲事,我也没必要死乞白赖地贴上去。”
“你们侯府保全了颜面,我相公也不用吃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谢景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温润如玉,连皱眉的样子都透着股清风霁月的端庄。
“沈大姑娘,你不必说这种赌气的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
“我知道你流落在外多年,受了许多苦楚,心里有怨气也是常理。”
“但婚姻大事,不是小儿科的把戏。”
“我刚才的话,只是希望你莫要将矛头对准小玉。毕竟她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吓。”
“若你觉得我方才说话唐突,我向你赔个不是。但凭空捏造一个相公来要挟长辈,实在有失国公府嫡女的体统。”
好一个进退有度的侯门世子。
他这一番话,既把自己塑造成了体恤弱小的君子,又顺手把一顶“无理取闹、谎话连篇”的帽子死死扣在了我头上。
沈念玉的眼泪落得更急了。
她揪着沈夫人林氏的广袖,声音颤抖得像秋雨中打湿的白海棠。
“母亲,您别怪姐姐了。”
“姐姐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心里怨怪我是应该的。”
“如果我的存在让姐姐这般痛苦,那我......我今晚便搬去城外的水月庵铰了头发做姑子。”
她说着,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似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林氏惊呼一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是国公府的千金,你能去哪儿!”
林氏安抚完沈念玉,转头看向我时,眼底的温柔瞬间凝结成了失望的冰渣。
“沈岁欢,你非要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吗?”
林氏的声音极轻,却字字诛心。
“小玉为了迎接你,亲自打理了你的院子,连她最心爱的那架绿绮琴都让给了你。”
“你一回来就拿退婚和野男人来刺她的心,你知不知道她一直觉得占了你的位置,夜里哭了多少回?”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母女情深的戏码。
其实画面挺感人的。
如果我真的是个在乡下吃了十六年糠咽菜、满心期盼着亲情垂怜的小可怜,此刻大概已经被这种软刀子扎得千疮百孔,哭着跪下磕头认错了。
可惜我不是。
我脑海里浮现出我相公霍北峥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匪气的脸。
他是个猎户,满手的老茧,但他给我烤的地瓜从来都是剥好了皮的。
他说过,不管谁惹我不痛快了,就让他滚,实在不行他拿弓箭射穿那人的膝盖骨。
我收回思绪,看向谢景辞,嘴角挑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既然谢世子觉得我是在闹。”
我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不如这样吧,世子爷。”
“你现在就叫你的小厮去取纸笔,起草一份退婚文书。”
“你按手印,我画押。明日一早送去京兆尹过明路,就说我沈岁欢粗鄙不堪,配不上永宁侯府的门楣,是你谢景辞不要我了。”
“这样既保全了你们的体面,又成全了你和沈姑娘的青梅竹马之情。”
“多好啊,我连毁婚的赔偿都不要你们的,算我提前给你们随的份子钱。”
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斯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谢景辞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大概从未见过我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村妇。
在他们的预想里,我应该要么撒泼打滚求做主,要么委曲求全认下这哑巴亏。
而不是像个菜市口算账的掌柜,冷漠地给他们提出最优解。
“你还在胡闹什么?”
沈斯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的严厉。
“两家的婚约是祖父当年定下的,怎么可能凭你一句话就作废?”
“你要是真有心归家,就安安分分地跟着教养嬷嬷去后院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出来用膳。”
“莫要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试探国公府的底线。”
沈念玉适时地扯了扯沈斯年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三哥,你别对姐姐这般严苛,她可能只是赶路太累了。”
她转过头,用那种能掐出水来的温柔目光看着我。
“姐姐,厨房的饭菜都快凉了,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退婚的事,我们明日再议。”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纯良的脸。
多完美的台阶啊。
她给了我台阶,我就成了那个无理取闹后被宽容接纳的罪人。
从此在这国公府里,我永远低她一头。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在他们眼里粗制滥造的麻布襦裙。
“好啊。”
我看着沈念玉,轻声说,“既然妹妹盛情难却,那就用膳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顿饭,能吃出什么山珍海味来。
“不过。”
我走到门槛前,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谢景辞。
“谢世子的退婚文书,最好还是尽快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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