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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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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未婚夫大胜归朝那日,我被他养的烈犬咬断了左腿。

浑身是血爬进正厅求救,血水拖了一地,弄脏了表妹新做的雪缎罗裙。

表妹扑进他怀里嘤嘤直哭。

他拔出佩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挑断了我的右手手筋。

"你非要像条疯狗一样爬出来,让我难堪吗?"

他一脚将我踢下台阶。

"赶紧找个屠夫嫁了!"

我很听话。

我用沾血的左手写了一张字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将军嫌我丑让我嫁人,可我不认识别人。陛下,您愿意来接臣妾回宫吗?"

......

台阶一共七级。

我从最高那级滚下来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磕在石头上,闷响了好几声。

满堂贵女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呼吸都收了。

霍凛站在厅上,佩剑上还挂着我的血,被他嫌恶地甩了甩。

血珠溅到一位夫人的裙摆上,那位夫人连忙笑着说不碍事。

表妹林妙靠在他胸口,哭得梨花带雨:"吓死我了,表姐她好吓人……"

霍凛搂紧她,低头哄了两句,抬头看也没看我一眼,吩咐管家。

"拖走,别脏了地。"

管家不敢碰我。

他怕我身上的血弄脏他新领的衣裳,拿了根绳子,套在我没断的左手腕上,拖着走。

石板路上磨破了我后背的皮肉,我咬着嘴唇没有叫。

因为霍凛不喜欢我叫。

上一次我叫了,他用马鞭抽了我三十下,说我的声音比乌鸦还难听。

被丢进柴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管家锁上门,在外头抱怨:"好端端的宴席,闹什么。"

柴房没有灯。

我趴在稻草堆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知觉,右手的筋断了,五指耷拉着,合不拢也握不紧。

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可我这辈子疼惯了。

三个月前烈犬第一次咬我小腿的时候,霍凛说是我自己笨,不该从狗窝前面过。

我烧到昏过去,霍凛的小厮把我拖到院子里泼了一桶冷水,说死了不好跟宫里交代。

表妹林妙嫌我碍眼,把我从正房赶到了柴房。

霍凛知道了,夸她:"你比她懂事多了。"

我在柴房里摸到了根稻草,叼在嘴里咬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等疼劲稍微过了一些,我用左手在黑暗里摸索。

信鸽就养在柴房横梁上,是我三个月前用剩饭引来的一只野鸽子,花了两个月驯熟。

霍凛不知道。

霍凛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从前在宫里住的是朝露殿。

不知道我走的那天,陛下在殿门口站了一夜。

他不知道我叫温檀,是陛下亲手在名册上添的名字。

我咬破手指,在撕下来的布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将军嫌我丑让我嫁人,可我不认识别人。陛下,您愿意来接臣妾回宫吗?"

字迹是歪的,因为我惯用右手,右手的筋断了。

我把布条绑在鸽子腿上,用左手托着它伸出窗缝。

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我缩回手,缩进稻草堆里,冷得直发抖。

柴房外头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和笑闹声,很热闹。

这种热闹我见过。

从前在宫里,陛下设宴的时候,也是这样热闹。

只不过那时候我坐在他身边,他会往我碗里夹菜,小声说:"别只喝酒,你酒量差。"

我缩了缩断掉的腿,闭上了眼。

不知道鸽子飞不飞得到皇城。

也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我。

2

我是两年前离开皇宫的。

那年霍凛平了西南叛乱,功高震主,回朝后在金殿上讨赏。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人。

"听闻陛下宫中有一位温氏,臣斗胆,想求陛下将温氏赐婚于臣。"

满朝文武都看着陛下。

霍凛手握三十万边军,刚打了胜仗,兵马还没有回营。

他在金殿上笑吟吟的,行的是臣礼,说的是求赏的话,可谁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不容商量。

我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傍晚陛下来朝露殿,我正蹲在小厨房里熬桂花酿。

秋天了,我想做桂花糕。

陛下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我回头的时候,他的神情让人心慌。

"阿檀。"他喊我,"你在宫里……过得好么?"

"好呀。"

我把桂花酿递给他尝,他接了,没喝。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你会怨朕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陛下要赶我走吗?"

他没说话,把桂花酿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他留在了朝露殿,我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他在黑暗里说话,声音很低很轻。

"朕会接你回来。"

第二天赐婚的圣旨就下了。

满宫嫔妃都松了一口气。

可圣旨写得四平八稳。

太后来送我出宫,拉着我的手叹气:"檀丫头,你不要怪陛下。霍凛手里有三十万兵,陛下登基不过三年,根基未稳。"

我摇摇头:"我不怪他,我很听话的。"

太后又叹了口气,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枚令牌。

"这是你母妃留下的东西。万不得已,拿着它去找城防营的沈老将军。"

我把令牌收好,上了花轿。

花轿出宫门的时候,我掀起帘子回头看。

宫墙很高,看不见里头的人。

出嫁那天下着雨,城楼上不应该有人,但那把明黄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太显眼了。

我放下帘子,乖乖地去做将军夫人了。

3

将军府比朝露殿大三倍。

可我连正房的门都没进过。

新婚当夜,霍凛掀了我的盖头,看了一眼,直接把喜帕摔在地上。

"就这?"

他转身就走了。

红烛烧了一夜,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霍凛的亲妹妹霍蓉来看我,带着歉意解释了几句。

"嫂嫂别见怪,哥哥原本以为陛下身边的温氏是个绝色美人,才开口求赐。"

我摸摸自己的脸,很认真地问她:"我很丑吗?"

霍蓉犹豫了一下:"不丑,就是……太素了。"

不施脂粉,不戴珠翠。

在宫里的时候陛下说我这样好看,不必打扮。

霍蓉是个好姑娘,身子不太好,常年吃药,但待人温和。

她悄悄告诉我,哥哥求我进门,一半是为了挟制陛下,一半是听了表妹林妙的撺掇。

"林妙跟哥哥说,陛下最宠的那位温氏,貌若天仙,还会做一手好膳食。哥哥就动了心。"

林妙是霍凛舅家的女儿,从小养在将军府,和霍凛青梅竹马。

霍凛想娶她,但霍母嫌她出身低。

林妙就出了个主意:让霍凛把陛下的宠妃讨回来,既打了陛下的脸,又堵了霍母的嘴。

反正纳妾不影响正妻之位。

可惜我既不是天仙,也不是温顺的妾。

我是正妻。

圣旨写得明白。

林妙气得在霍凛面前哭了三天。

霍凛觉得是我害了林妙。

我被安置在将军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霍凛半个月来看一次,每次来都没好脸色。

有次霍蓉病重,要人日夜诵经祈福。

林妙不耐烦,霍凛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

"你不是从宫里来的?跪着念经去,什么时候念好了什么时候起来。"

我跪在佛堂里,一念就是七天。

膝盖跪烂了,嗓子念哑了。

霍蓉的病好了一些,霍凛才让人给我送了碗粥。

粥是馊的。

我端着碗喝了。

在宫里的时候,陛下怕我饿,连夜里都要在床头备一碟点心。

他说:"阿檀半夜会饿,朕知道。"

我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不饿。

我告诉自己,不饿的。

4

日子一天一天熬着。

霍蓉偶尔会来看我,偷偷带些吃食和药,叫我别告诉她哥哥。

"嫂嫂,你在宫里的时候,陛下对你好吗?"

"挺好的。"

"那你想回去吗?"

我没回答。

想有什么用?

霍凛手里有兵,陛下根基未稳。

我回去了,反而给陛下添麻烦。

太后给我的令牌我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林妙有了身孕。

霍凛高兴得大宴三天。

林妙挺着肚子来看我,拿帕子捂着鼻子嫌我的屋子臭。

"表姐,你看你住的这地方,跟猪圈有什么两样。"

"要不你搬到我屋里来?"

我认真地接了一句,林妙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天晚上霍凛让人把我从西跨院拖出来,打了二十板子。

"你一个被人丢出来的弃妾,跟妙儿比什么?"

他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啧了一声。

"难怪陛下舍得把你给我。长成这样,也好意思待在宫里?"

板子打在身上,皮开肉绽。

我趴在地上,一声没吭。

第二天林妙把我赶到了柴房。

"表姐住柴房正合适,跟那些烧火丫头做个伴,也不算委屈你。"

我搬进柴房那天下着小雨。

柴房漏雨,我用旧衣裳堵了最大的窟窿,还剩几个小的堵不上。

夜里雨水滴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来一件事。

朝露殿也漏过一回雨。

那时候陛下批完奏折过来,看见我拿盆接雨玩,乐得不行。

他没有骂管事的太监,只是把我裹进披风里,抱到干燥的地方。

"朝露殿明日就修,今晚先跟朕走。"

我窝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其实漏雨也挺好玩的。"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朕的阿檀什么都觉得好玩。"

柴房的雨滴了一夜。

我把脸埋在稻草里,不好玩。

一点也不好玩。

第六个月,有只野鸽子飞到了柴房的横梁上。

我攒了三天的剩饭粒,一点一点引它下来。

鸽子比人好哄,给它吃的就愿意留下来。

我摸着鸽子的羽毛,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5

第七个月,霍蓉的病又犯了。

霍凛让我继续去佛堂跪经。这一次跪了十二天。

我右膝盖的骨头错了位,走路一瘸一拐。

霍蓉心疼,偷偷给我送了膏药。

我贴上膏药,跟她说没事,跪跪就好了。

霍蓉红了眼睛:"嫂嫂,你这样忍着,不难受吗?"

"习惯了。"

我笑了笑。在宫里的时候我也经常跪。

陛下在太后面前罚我跪过一回。

因为我偷吃了太后留给他的桃花酥,被太后逮了个正着。

陛下板着脸说跪半个时辰。

我跪了一炷香,他就受不了了,偷偷让人给我塞了个软垫子。

太后在屏风后头笑骂:"你这个没出息的。"

那种跪和现在的跪,不一样。

林妙的肚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偏方,说让我的血和进面里做成红丸给她安胎,能保她生儿子。

霍凛没有反对。

管家拿着碗来放我的血。

每五天一次,每次一碗。

我头晕得站不稳,走路要扶着墙。

霍蓉知道了,和霍凛大吵了一架。

"哥,她好歹是你的正妻!你让她住柴房,穿破衣,吃馊饭,现在还放她的血?你是不是人?"

霍凛冷笑:"她算什么正妻?不过是陛下丢出来的废物,留她一条命给你念经祈福已经够仁慈了。"

"要不是为了给我妹妹祈福,我早就把你乱棍打死了。"

他看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当初在金殿上讨赏的神情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喂鸽子的时候,手上还有放血后没包好的伤口。

我把它抱起来,贴在脸边,它的羽毛蹭得我脸痒痒的。

"你要乖乖的,等我叫你飞的时候,你要飞得快。"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霍蓉活着一天,我至少还有一个人护着。

第九个月。

霍蓉死了。

她的病本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熬了这些年,终究没熬住。

霍蓉死前握着我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指头攥得紧紧的。

"嫂嫂,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给我祈福,哥哥不会留你,你早就能想办法走了。"

我摇摇头:"别说傻话。"

"嫂嫂,你走吧。趁蓉儿还在,哥哥不会动你。蓉儿一走,他就没有理由留你了。"

霍蓉咽气的那个傍晚,天边烧了一片火红的晚霞。

我跪在她床边,替她合上眼。

霍凛赶回来的时候,跪在霍蓉床前号啕大哭。

哭完了,他红着眼睛看我。

"你不是说念经祈福管用吗?为什么蓉儿还是死了?"

他抬脚踹在我胸口,我撞在门框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废物!连念经都念不好!"

我吐掉嘴里的血,爬起来,回了柴房。

霍蓉走了。

这个府里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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