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试药
我咳出第三口血的时候,大哥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了。
我慌忙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将帕子塞进枕头底下。大哥黎承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白瓷碗,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月儿,喝了它。”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大哥亲自给我送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大......大哥,这是?”
“参汤。你身子骨弱,补补。”黎承渊将碗放在我床边的小几上,难得地多看了我一眼,“明日我带你去药王谷养病,那里气候适宜,对你的咳疾有好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我以为哥哥们终于注意到我了。半年前我就开始骨痛、咳血、浑身乏力,可每次提起,大哥骂我矫情,二哥说我装病,三哥笑我娇气。
“真的吗?大哥真的要带我去养病?”我的声音发颤。
“嗯。”黎承渊点点头,“药王谷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三哥已经把药材都备齐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谢谢大哥,我......我这就收拾东西。”
黎承渊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把参汤喝了。”
我端起那碗参汤,喝得一滴不剩。参汤是温的,可我的心是暖的。
我不知道,这暖意只有一夜。
次日清晨,我被丫鬟叫醒。我换上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我脸色惨白如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往脸上扑了些脂粉,遮住病容,不想让哥哥们觉得我“晦气”。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二哥黎承远站在车前,看到我出来,淡淡地点了点头:“上车吧,绵绵早就在车里等着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绵绵也去?我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丫鬟扶上了马车。
“姐姐,你来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听说药王谷的风景特别好,我一直想去看看呢。大哥说这次带我去养养神,姐姐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我垂下眼,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一路上,黎绵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外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我靠着车壁,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我一直没敢出声。怕哥哥们觉得我娇气,又回到原来那种态度。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青山绿水、温泉药庐,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药王谷试药场”几个大字。
试药场。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缩回车厢,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衣领。
“下来。”是大哥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哥......这里不是养病的地方......”我的声音在发抖。
“养病?”黎承渊嗤笑一声,“谁跟你说来养病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三个哥哥。大哥面无表情,二哥移开目光,三哥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黎绵绵站在一旁,眼睛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月儿,”黎承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绵绵中了毒,霜华散。这种毒极为罕见,眼下没有现成的解药,需要试药找出方子。你是黎家医术最好的,这事只能你来。”
“可是我......”我嘴唇哆嗦着,“大哥,我也中毒了,我半年前就中了毒,我自己能感觉到。我不能再试药了,再试我会死的——”
“够了!”
一记清脆的巴掌扇在我脸上。我踉跄着撞在车壁上,嘴角渗出血丝。黎承渊收回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中毒?你整天装病撒娇,哪有一点中毒的样子?绵绵才是真的中毒,她每天疼得睡不着觉,你当我看不见?”
二哥黎承远走过来,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透着残忍:“月儿,你就别闹了。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救绵绵一次怎么了?她是你妹妹。”
三哥黎承安靠在车辕上,慵懒地开口:“行了,来都来了,赶紧试完赶紧回去。我还约了人喝酒呢。”
黎绵绵低着头,声音又软又细:“姐姐,对不起......都怪我不好......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我......我疼着就好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黎承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车上拖了下来。“今天必须试,由不得你!”
试药场中央,几个药炉已经架好。还有刑架——专门用来固定试药人的。我见过这种东西,据说试剧毒时,人会痛到失控,需要用刑架绑住。
“不......不要......”我拼命挣扎,可我这副病弱的身体,哪里挣得过三个大男人?
三人合力将我绑上了刑架。
自从中了毒,我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哥哥们一起好好郊游一次。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可现在,愿望变成了噩梦。
“第一剂。”黎承渊冷冷地说。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大夫端着药碗走过来,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我认得其中几味药材——断肠草、雷公藤、马钱子......每一种都是剧毒。
“这......这不是试解药!”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是在让我直接试毒!这些药会要了我的命的!”
“闭嘴!”黎承渊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的嘴张开。
灰袍大夫将药碗凑到我嘴边,黑褐色的药汁灌了进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毒性发作了。
先是胃部,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然后是四肢,骨头缝里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人拿着凿子,一块一块地敲碎我的骨头。
“记下来。”黎承渊对旁边记录的药童说,“第一剂,出现抽搐、呕血反应。”
“大......大哥......”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我好疼......求求你们......停下......”
没有人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渐渐减轻。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整个人瘫软在刑架上,像一块破布。
“第一剂已过,准备第二剂。”灰袍大夫的声音冷漠。
“不......不要再来了......”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黎承远走过来,难得地露出怜悯的神色:“月儿,再忍忍,就三剂。试完了我们就带你回家,给你庆生。你生辰快到了吧?大哥给你定了宴席。”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
“准备第二剂。”大哥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碗药端来了,颜色比第一碗更深,气味更浓。我知道,这一碗的毒性是第一碗的三倍。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死的”,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这一次,疼痛来得更快。
“记下来,第二剂,吐血、痉挛、意识模糊。”
我眼前开始发黑。我听到三哥黎承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没好?这都什么时辰了。”
“最后一剂了。”大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洞里传来的回声。
第三碗药。
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有液体流进喉咙,然后我的身体猛地弓起,刑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绳索几乎要陷进肉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飘了出来。我低头看去,看到刑架上还绑着一个人——
那是我自己。
我飘在试药场的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尸体。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不疼了。
远处,大哥皱着眉头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刑架上那具尸体的鼻息。
“月儿?月儿?”
三哥看着嗤笑一声:“别装了,不想试药就装晕是吗?”
远处,黎绵绵突然大哭起来。
她哭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
“姐姐!姐姐是不是因为试药晕过去了......”
兄弟三人便不再管我,急忙跑过去围在黎绵绵身边。
黎承渊伸手揽住黎绵绵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别乱想,她就是不想试药!装的!”
黎绵绵略带可怜地扯着大哥的衣角:“我......我害怕。大哥,我想回家了。”
黎承渊望了我这边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们先回家。”
黎绵绵也看过来,好似不忍心。
“可姐姐......”
三哥不耐烦地抱着手:“你管她干什么!她要装就让她装个够。”
黎绵绵半推半就地和他们上了马车。
我飘在原处,看着马车辘辘远去的背影。山谷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将车影吞没。我的尸体还绑在刑架上。
没有人回头。
马车里,黎绵绵靠在黎承渊肩上,声音又轻又软:“大哥,就这么走了,我心里好难受......今天本是姐姐的生辰,我还想给她庆生的......”
“别想了。”黎承渊的声音带着疲惫,“回去给你压惊,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备席。”
“我想吃大哥亲手做的桂花糕......”
“好。”
我跟在他们身边,飘在马车顶上,听着车厢里的对话,心中一片死水。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十八岁的生辰。没有人记得,宴席也从来不是给我准备的。
马车没有回黎府。
因为黎绵绵想去城外的别院散散心,三个哥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别院里,灯火通明,酒菜齐备。
黎承渊让人撤了原本备好的素席,换上了山珍海味。黎绵绵坐在主位旁边,享受着三个哥哥的嘘寒问暖。桌上有一道桂花糕,大哥亲手做的,他说是专门给绵绵压惊的。
早在黎绵绵没有出现时,大哥亲手做的桂花糕一直都是为我准备的。
我想起从前妈妈去世的时候,三个哥哥在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说——
“我们一定照顾好小妹!”
什么都变了。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切。
黎绵绵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眼眶红了:“大哥,有件事......我不敢瞒你们。”
“什么事?”三哥问。
“我......我前几天在姐姐房里收拾东西,发现了这个。”她把信递过去,声音哽咽,“姐姐她......她和回春堂的人有往来。我本来想替她瞒着的,虽然她为我试药,可我觉得我不能......”
回春堂。济仁堂的死对头。
大哥接过信,展开。二哥和三哥凑过来看。信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药方已得,事成之后重谢”,落款是回春堂的商号印鉴。
黎承渊的脸色骤然阴沉,手指将信纸攥得发皱。
“这个贱人!”三哥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倒,“她居然勾结回春堂?我们黎家养了她十八年,她吃里扒外!”
“难怪她不肯好好试药!”三哥越说越气,“她根本就是故意的!说不定她根本没中毒,就是装的!故意装病、装死,好让我们愧疚!”
大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飘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幕。
大哥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黎绵绵面前,亲手将玉佩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妈妈去世留下来的遗物,也是黎家嫡子女的信物。
“从今天起,你就是黎家名正言顺的小姐。”
黎绵绵受宠若惊,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哥......这......这是姐姐的东西......我不能......”
“她不配。”大哥的声音冷如铁石,“我已经让人把她的户籍从黎家除名了。从今往后,黎家没有黎月这个人。”
我看着那块玉佩挂在黎绵绵的脖子上,心里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小时候妈妈抱着我说:“月儿,等你要嫁人了,这块玉佩就是你的嫁妆。”后来妈妈不在了,大哥替她保管着玉佩,说等我十八岁生辰那天亲手给我戴上。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可我等来的是族谱除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飘过去,看到那个官差正对黎承渊拱手——
“请黎公子们随我去衙门一趟,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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