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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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的劲儿上来了，身体渐渐失去知觉。

可脑子里的记忆，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最清晰的一幕，就是那年夏天，我攥着奖状，一路跑回山脚下的家。

我以为，这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件大喜事。

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她看了一眼，就随手丢进了灶火里。

“以后不用去念书了，咱家这条件，供你哥一个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钱给你？丫头片子，识几个字够用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我急了，转向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爷爷：“爷，我能申请助学贷款，不用家里掏学费，生活费我放假打工自己挣，行不行？”

爷爷吐出一口浓烟：“别瞎折腾了！家里攒的钱是留给你哥娶媳妇用的。你安安稳稳的，过两年找个婆家嫁了，比啥都强。”

我还不死心，想再争辩几句，奶奶已经一个大嘴巴扇到了我脸上。

“这事定了！明天我让你叔带你去县里纺织厂报名，一个月好几千呢，比读书实惠多了！”

我的学生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进了纺织厂，日子成了黑白颠倒的三班倒，机器震得耳朵整天嗡嗡响。

第一个月，辛苦挣来的两千五百块钱，还没捂热，奶奶就打来了电话。

“发工资了吧？赶紧给你哥打两千过来！他谈了个城里对象，开销大，你这当妹妹的，得帮衬着点。”

我愣住了：“奶奶，我⋯⋯我就剩五百块，怎么活？”

电话那头，奶奶的嗓门立刻拔高了：“五百块还不够你花？自己不会省着点，一天吃两顿，馒头就咸菜还不行？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不想着家里，白养你了！”

最后，我还是把两千块打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天天是白水煮挂面，连厂门口一块五一个的茶叶蛋都舍不得买，人瘦得脱了形。

可家里从没问过我一句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每次通话，不是抱怨我哥钱不够花，就是骂我没本事，挣得少。

“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在城里当服务员一个月还能挣四五千呢，你怎么这么废物！”

而我哥，高中混毕业后就没个正经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爷爷奶奶却总觉得他是有大本事没遇上机会，时不时就塞钱给他“应酬”。

我偶尔说起，奶奶就瞪眼：“你哥是男娃，是咱家的根！他以后要顶门立户的，现在花点钱咋了？你这当妹妹的，帮他是本分！”

那时候，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可怜的幻想。

总觉得，等我再努力一点，挣更多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他们或许就能看到我的好，能把我当亲人了。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我才彻底醒悟。

我真是傻得可怜。

他们连我的死亡赔偿金都能当成一笔横财，怎么可能在乎我这个人？这场车祸，让我彻底死了心。

可笑的是，这次没了命的，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我哥。

他们不是觉得我的命能换钱是“值了”吗？

现在，他们最宝贝的孙子没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指望谁去光宗耀祖。

不知过了多久，麻药效果渐渐退去，我听到医生在说话。

被推出手术室时，医生对迎上来的爷爷奶奶说：“万幸，抢救过来了，生命体征平稳了。就是左胳膊伤得重，骨头碎得厉害，以后怕是⋯⋯会不方便，干不了重活了。”

我看向他们。

爷爷奶奶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庆幸，只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尤其是奶奶，听到医生说我干不了重活后，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扯着爷爷的袖子抱怨：

“就落了个残废，能赔几个钱？还不够以后给她治腿的吧？真是⋯⋯白高兴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