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站在卧室门口，如遇雷击。

这个之前还能勉强伪装正常的家庭，这一刻在我心中轰然碎裂了。

我继续竖起耳朵偷听，心中怀揣着一丝侥幸，期望继父方才说的只是气话。

可片刻后，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能行吗？那小畜生肯定不愿意，莫被人给发现咯......”

她声音很小，却带着无尽的冰冷。

我站在门外，只觉细思极恐,寒意从头顶蔓延至脚底。

继父能说出那种话我并不奇怪，可母亲呢？

即便妹妹是个女孩，即便她痴傻，但那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竟能以亲生闺女为对象，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她不愿意？她就是个智障,能有啥不愿意？！”

“你不也拿她当牲口吗？卖头牲口有啥大不了的？”

“再说了，我直接打电话给王妈子，让她直接把人拖走，谁能发现得了？！”

继父声音提高了几个调门，显示出强硬的态度。

这话说完，他便拿出了破旧的直板手机，“嘀嘀嘀”摁下了几个号码。

我狠狠吞下口唾沫，顾不上其他,径直从后门奔向了猪圈。

虽然没去过那种地方，但我深知继父口中的王妈子是何方人物。

村里的粗汉子茶余饭后最喜欢拿这种事说笑，什么“红灯一条街”，什么“天上人间”云云。

他们甚至给这些地方依据质量好坏编排了名词。

而王妈子的洗头房，即便在这些地方中也只能排在最下等。

若是妹妹真被卖给王妈子,她连逃都不会，真不知会沦落到何种地步！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步伐，冲进了平时绝不会去的猪圈。

顾不上脚下脏污，我捏着鼻子走到了妹妹身边。

她此时正蜷缩在杂草和破抹布堆积成的“窝”里，飞快地朝胸襟里藏着什么东西。

闻着周身臭气，看着她身下的杂草和抹布，我很难想象她平日里是如何入眠的。

见到是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脸上绽出纯良无害的笑容，将刚才藏起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半块干巴巴的馒头......

即便每天自己都吃不饱，但妹妹还是会一省再省，从两三天的吃食中省出个馒头给我。

于她而言，那便是上等美味了。

可她不知道，我每次拿到馒头，转头便会厌弃地丢进垃圾桶里。

看着那半块馒头，我心中腾升起一丝酸楚。

即便面前这丫头再脏再傻，她也毕竟是我妹妹。

即便在家吃不饱穿不暖，她也绝不至于被亲生母亲卖去从妓！

“赶紧走！爸妈要把你卖给王妈子！”

我大声说完，伸手将馒头打落。

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了继父粗犷的通话声。

“王姐来啦？快快坐下喝水，我给你去把那小表子绑来！”

看来他已经联系了王妈子，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顾雪，你赶紧跟我走！”

我顾不上许多，大力拉起妹妹就朝外走。

妹妹虽然疑惑，但十分信任我，无比乖顺地跟着我穿过小路，来到了村口的竹林中。

“顾雪，你赶紧走，逃离这里，去寻个出路！”

我看着面前不谙世事的妹妹，大声朝她叫道。

语罢，我将身上的干净衣服脱了下来，塞在了她手里。

“换件衣服吧，不然到哪都没人待见你！”

顾雪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眼眶含泪，似乎不理解我为何要赶她走。

“哥......哥。”

她轻声呼唤着，如一只啜泣的小猫般靠近，拉住我的衣角，眼中聚满了祈求。

这幅画面，任凭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但此刻的我只是充满愤怒地看向顾雪，一把打落了她的手。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赶紧走啊！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你会被卖掉的！”

声嘶力竭地咆哮显然将顾雪给吓住了，她呆愣愣看向我，豆大的泪珠扑朔而下，混着她脸上的脏污，变成黑色。

“咔嚓——”

一声巨雷劈了下来，带着要将天空四分五裂的气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雨点跟着泼洒下来，向上次一样，将我和妹妹浇得透湿。

大雨，或许就预示着分离。

预示着我的生活，开始彻底崩坏。

“哥......哥。”

“对......对......不......”

顾雪喉咙中艰难地发出呜咽声。

这是她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说“哥哥”以外的字眼。

没想到竟是和我说对不起......

这傻丫头，一定以为我赶她走是因为上次的事还在生气。

是啊，她什么也不懂，不懂大人黑暗的心思，也不懂世界的丑恶。

她浑身脏污，却是天地间最为纯良的一部分。

这样的女孩，怎能让她沦落到王妈子手中？

“杂种，让老子找到她，一定给她揍瘫痪！！”

正值呆立之际，竹林外突然传来了继父凶恶无比的咆哮声。

看来他们发觉妹妹不在，已经追出来了！

我将心一横，冲到了顾雪面前。

“你现在就给我滚蛋！你除了会在外面丢我的脸还会别的吗？”

“我不是你哥哥，别tm叫我哥哥！以后我也再也不想看到你！”

“如果不想逼我发疯，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学着继父的模样，朝顾雪大声吼了出来。

平日里我虽然也嫌弃她，但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火，此时她一定也被吓住了。

果然，顾雪瞪大了眼呆愣愣看向我。

那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有绝望，更多的则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快滚！再不滚老子打死你！”

做恶人就要做到极致，我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妹妹脸上。

她捂着脸，脸上瞬间出现了血红的巴掌印。

几秒后，妹妹终于委屈到了极点。

她万没想到，她从小最爱的哥哥，竟然会使出全力出手打她。

终于，妹妹的心理防线崩塌了，她哆嗦着身体将怀中的半个馒头掏出来，小心翼翼上前放在了我脚边。

接着起身，吸着鼻子不舍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抱着那件我给她的衣服朝出村的小路跑远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纤弱的背影。

她不断在泥泞的小路上摔倒，又倔强地爬起，鼓足全力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走了好，去哪都比在这里要强......

这样想着，我苦笑一声，任凭雨水砸在脸上，混着泪水一同掉在地上。

一分钟后，我极力平定呼吸，捡起那半块馒头，一口一口麻木地咬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半路上我便碰见了继父。

他领着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搜捕妹妹，嘴中不断发出肮脏不堪的怒骂。

看见我，继父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我的衣领。

“你跑去哪了？看见那小杂碎没有？！”

他朝我大吼着，口臭穿过密集的雨点飘进我的鼻腔，弄得我胃内一阵翻腾。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和脏丫头在一起？她没在猪圈里吗？”

我装出了一副疑惑而嫌弃的表情，果然成功骗过了继父。

“踏马的！小畜生还知道跑了！老子找到她打断她的腿！”

他说完，将我往旁边一扔，带着一群人朝大路追了出去。

妹妹走后，我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

继父变本加厉的喝酒赌钱，和母亲的争吵也愈演愈烈。

没了妹妹，我便成了他的泄愤对象。

那些原本抽在妹妹身上的巴掌和鞭子，对象变成了我。

放学后我时常在竹林中逗留，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那个黑暗的家里。

有时我会靠着竹子睡着，梦见妹妹。

我梦见她穿着漂亮的新衣，开心地回到竹林找我，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告诉我她从没忘记过我这个哥哥。

可我也知道，这只会是梦。

妹妹不会再回到这个人间地狱。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直到有天继父命令我清理猪圈，我忍着臭气走进去，在角落中发现了之前被我用完丢弃的作业本。

那上面用污泥歪歪扭扭写着一些硕大的字。

“哥、哥、好、哥、哥、保护、我......”

这看似杂乱的字体，密密麻麻重复着，充斥了整个破旧脏污的作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