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刘旸
1990年3月27日
刘旸的母亲曾在他出生前找过一个算命先生。
那时正值文革,先生被关在马厩里,常日与牲畜同居,与粪尿相伴,连顿饱饭也吃不上。母亲偷偷塞给他一个窝头,让他算算刘旸的命运,先生在一张大字报上排了命盘,砸吧了半天嘴,方才说道:“你这孩子啊,廉贞入命,寡宿同坐。一生命途多舛,孤寂无依,但好在事业有成……”
母亲不待他说完,便气急败坏地甩了他一巴掌,骂道:“我看你才是孤寂无依!”
说罢抢了他吃了半拉的窝头,拂袖而去。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然而,随着刘旸逐渐长大,先生的话仿佛正在慢慢应验。
刘旸早熟地可怕,五岁就知道将自己的旧玩具低价转让给其他小朋友,十岁便会刻意在考试中写错答案以避免同学的打压。他处处表现得比同龄人精明,于是他身边的朋友渐次减少,甚至再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做朋友。更糟糕的是,刘旸貌似很享受这种孤独的感觉。
成年后,刘旸顺利考上了警校,他刚毅果决到不近人情的性格颇受教官的青睐,却惹恼了一众同学。再加上他拒绝过很多对他有好感的女同学,一些好事者开始在校园四处散播谣言——刘旸是同性恋。
那时候,同性恋还未从精神疾病中剔除,在中国,甚至被定为流氓罪。最终,流言传到了教官的耳朵里,于是刘旸的学生生涯被迫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宣告终结。
之后,刘旸晃荡了好几年也一事无成。母亲认定是当年那个遭瘟的算命先生为了报一掌之辱,在暗地里诅咒刘旸。于是她成日求仙问道意图破解诅咒,变得茶饭不思,疯疯癫癫。刘旸的父亲被逼得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左求右告,终于给刘旸谋了一份在治安大队打杂的工作。刘旸深知机会来之不易,铆足了劲工作,什么苦干什么,,并刻意与领导保持距离。渐渐地,他在同事之中树立起威望,再加上他的侦破技能在所里无人望其项背,于是很快就被提拔为治安大队队长。
一个月前,而立之年的刘旸协助市刑警队破获了一起大型贩D案,省里的领导亲自莅临表彰,连国家一级报纸都花大篇幅报道了刘旸的英雄事迹。咏翠市——这个弹丸大小的地级市,一夕之间在全省爆红,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第一谈资。
事后,刑警队和治安大队联合举办了一次庆功宴。与其说是庆功宴,实际上就是大家兑钱买了几箱啤酒和几个凉菜,聚在一起相互认识认识,热闹热闹罢了。
刘旸一到这种太过嘈杂的场合就开始焦虑,应付似的喝了几杯啤酒,更是感觉头疼欲裂。本想出去透口气,可身边不停有人前来劝酒,他不好意思推辞,只得硬着头皮饮下一杯杯在他看来如马尿一般的液体。
公安局副局方长明是个名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因为这次的贩D大案,他被提拔为公安局局长。方局长平日里对刘旸颇为器重,大家私下都认为,这方局长一走,空出来的位子便必定是刘旸的。
酒至半酣时,同事小李凑过来,悄声提醒刘旸去给方局长敬杯酒,以便刺探他的口风。谁知刘旸却摆摆手,笑道:“我嘛,还是喜欢上头给我派活儿。那管人的事,我可干不好。”小李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径自走了。
刘旸见他离开时在人群中打开了一条通道,于是欣喜若狂地跟在他后面想出门透气。走到一半时,却听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小李于是转道去接电话,刚刚打开的通道瞬时闭合,刘旸重新被醉酒的同事包围。
不知是谁提议,给刘旸来个“高空接物”。大家喷着酒气纷纷应和,抓住刘旸的四肢便抛了起来。高空中,刘旸听到小李对着话筒喊道:“我们现在没有人手……我先记录一下,明天再派人去查!”
那部电话是局里的内部电话,一般24小时都有人接听。但今天大家都在狂欢,值班的人大概也开了小差,没在岗位上。想必是来电者打了很多遍电话都打不通,态度有些不好。小李挂了电话,借着酒劲骂了句脏话。
刘旸皱了皱眉头,高声对众人道:“放我下来!”
众人见他神色有变,于是将他放下。小李铁青着脸走过来,埋怨道:“好大的脾气,没说两句就吼起来了!”
众人问其详情,他简要说了一遍。原来市北伵景小区的居民最近经常闻到一股浓烟味,他们怀疑是有人在附近开化工厂,排放有害气体,于是当事人便报了警。可派出所那边有要案,缺乏人手,只得向刑警队借派。
“有没有人因为这些气体影响健康?”刘旸赶忙问。
“嗨,多大点事!”小李一脸不屑,“肯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烧秸秆,烟飘到小区去了。城里人娇气,遇到点事就大惊小怪的。”
“那你有没有记录报案者的联系方式?”刘旸一丝怒意已挂在眉梢。
小李看到他那副表情,隐隐有些心虚,吞吞吐吐道:“好像……没有……吧!”
“没有?”刘旸剑眉紧缩,“你这不是玩忽职守吗?每一件案子,即便它再小,我们也要严肃对待!这还用我教你吗?”
此话一落,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气氛迅速降至冰点。大家眼见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慌忙作鸟兽散。
小李尴尬地笑了一声,低声嚅嗫道:“刘队你先别恼啊,这样的报案我们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通常都是什么事也没有……”
他见刘旸脸色愈发难看,说到一半便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方局长闻讯而来,神色慌张道:“什么事?怎么了?”
刘旸摇摇头,笑道:“小李划拳输了,正跟我赖酒呢!”
方局长哈哈大笑,调侃了几句便离开了。小李向刘旸投去感激的眼神,低声道:“刘队,我……我错了!”
刘旸叹口气,在他肩上拍了拍,柔声道:“酒你替我挡一下,我去伵景小区看看。”
说罢,便利索地穿了外套,脚底生风地穿门而去。
伵景小区在市北郊外,这里方圆百里之内被大片的梧桐树林覆盖。那梧桐树春天新绿初露,夏天苍翠欲滴,秋天金林如绣,冬天银花素枝。季节不同,梧桐林便呈现不同的景致。但景色如此美妙之地却人迹罕至,所以这一带又被称为伵景,意为寂静的美景。
这天突如其来一场倒春寒,气温陡降。天上飘着小雨,周围的梧桐洗尽铅华,精神了许多。刘旸刚下车就打了一个寒颤,他裹紧外衣,穿过马路,来到伵景小区大门口。
这座小区颇有些年头,大铁门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大部分已让铁锈侵蚀得斑驳不已,往日威严尽失,像个破落的书生。他推门而入,来到小区收发处,探目向里瞧去。只见里面架着一座炉子,旁边一张书桌上埋着一颗脑袋,应该就是门卫。
刘旸用指节敲了敲窗户,那颗脑袋懒洋洋地抬起来,原来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男子拽了手边的雷锋帽盖在头上,起身将门打开,双手插进袖筒里,用干涩的声音问:“你找谁?”
刘旸亮出证件,说道:“大哥你好,我是公安局的,刚刚派出所接到报案,说你们小区附近出现有害气体,所以我过来了解下情况。”
门卫听罢,赶忙诚惶诚恐地请刘旸进去,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刘旸一一推谢,问道:“大哥,小区里是否有人因为那种气体生病甚至死亡?”
门卫摆摆手,半笑道:“没那么严重。可能是最近天干,人本来就容易生病。只不过那种浓烟确实古怪,时有时无,吸进鼻子里就会感到恶心。”
刘旸将他的话快速记录在笔记本上,接着柔声鼓励他回忆更多细节。
门卫吸了吸鼻翼,顿了一阵,继续说:“浓烟飘过的时候,鼻子会有黑灰。我擤鼻涕的时候,纸上都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刘旸点点头,示意他继续。门卫回忆了半天,也没说出更多有用的细节来。他指了指窗外说:“你再去问问小区里的人吧,我刚来不久,具体细节我也不知道多少。”
刘旸道过谢,出门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年久失修,他险些被绊了一跤。抬头时,看到一名身穿大花棉袄的大妈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相对而来。
“大妈,跟您打听个事!”刘旸迎上前去,将证件亮出来,简要说明了来意。
大妈咂了下嘴,埋怨道:“警是我闺女报的。这个死丫头,跟她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她非得把你们给招来。你看看,还得劳你跑一趟!”
刘旸笑道:“百姓的事没有大小之分。您一直住在这里吗?好,那您帮我回忆一下,浓烟味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大妈歪头苦思一阵道:“哎呦,得有三四个月了。去年十一月开始,那股味道就不断从东边飘过来,味道特别浓的时候人得戴口罩,不然得呛死。”
“确定是东边吗?”刘旸盯着她以待再次确认。
“东……北……”大妈用手指比划着方位,有些犯迷糊,“呃……记不大清了。”
此时,那名虎头虎脑的小孩指着东边高声叫道:“奶奶,就是那边!”
大妈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笃定道:“对对对,还是我家小虎聪明。那就是东边没跑了。”
“东边?”刘旸越过小区东边的围墙朝密密层层的梧桐林望去,“东边有什么?”
“只有一家孤儿院,”大妈道,“不过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孤儿院要改建或者拆迁什么的,烟雾应该不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好的,谢谢您!”刘旸展露笑容,摸了摸小虎的虎头,“也谢谢你,小朋友!”说罢,他便朝小区的东大门走去。
“哎,小伙子等等,”大妈叫住他,“你上哪儿去?”
“去您说的孤儿院瞧瞧。”
“诶呦,你可别去了!我跟你交个底儿,那孤儿院啊……邪气得很,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其实也没多大个事,你去那儿惹上一身邪祟,值不值当啊?”
“大妈,”刘旸哑然失笑,“您还信这个啊?”
“年轻人,你可别笑,” 大妈一脸严肃,“我们伵景小区都搬出去好几户了,你猜是为什么?”
刘旸收起笑容,正经道:“没事,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出来!”
大妈叹口气,无奈道:“我可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非得去。”说罢,她便唤了小虎,径自朝正门走去。
刘旸苦笑摇头。自打母亲因为求仙变疯之后,他便对鬼神之说深恶痛绝。他觉得,倘若一个人的命运那么轻易就能被鬼神控制,那老天爷何必辛辛苦苦造了人出来,还赐予他们心智?
他一路东去,穿过小区的东门,走了约摸十分钟,面前出现一片颓丧的梧桐林。新雨初临,将腐枝败叶埋在下面,走上去软沓沓的,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枯枝投在地上,黑影交杂,织成一张巨网。
又走了约摸十分钟,刘旸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在这片密林之中,有人开垦出一片空地。空地之上用铁栅栏围了一座院子,院中伫立着六幢二层小楼。这六幢楼围城一个半圆,在密林之中显得尤为突兀,仿佛拔地而起的六只怪物。
刘旸来到大门口,抬头见爬满枯藤的牌子上模糊地写着“常春藤孤儿院”几个字——看来这就是大妈口中居住着邪祟的孤儿院。刘旸隔着栅栏向里瞧去,只见地面纤尘不染,楼体光洁,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腌臜龌龊。
他敲了敲门,高声喊道:“有人吗?”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人前来应门。于是他试着推了推铁门的门框,“吱呀”一声,铁门开了。刘旸微微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脚步也随之轻了许多。他蹑手蹑脚走进院中,又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啊?”可仍旧没人应声。
他来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幢楼门口,发现此楼拱斗狼牙,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根青灰的柱子,竟是唐代时期的建筑风格。
“这里怎么会有保存如此完好的唐代建筑?”他自言自语道。
偶然一瞥间,他忽然看到柱子后一个惨白的事物探出身子,之后又快速缩了回去。刘旸惊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钉在那柱子上不敢挪动分毫。可等了半天,那事物却再也没了动静。
刘旸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勉力鼓起勇气,朝那柱子叫道:“谁在那儿?”
声音甫落,只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从柱子背后探了出来,脸上那对红眼珠子射出骇人的目光,在刘旸身上打量一番,而后居然咧嘴笑了。
刘旸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本能地将手探入腰间——那里挂着一支警用224型SQ。
那东西自然也看到了刘旸腰间的SQ,表情一变,从柱子后面闪身溜了。一阵寒风吹来,刘旸打了个哆嗦,瞬间恢复神智:刚刚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个得了白化病的孩子。
他收回SQ,循着那孩子的踪迹寻去。绕到了房背后,他才发现这里还有个后院。后院比前院大了不知几倍,两边是几幢相同结构的二层小楼,中间被一块空地隔开,空地上立着篮球架,看样子是个操场。
刘旸在操场转了几圈,并没有看到那个孩子的身影。正打算去前院寻找,却猛然听到“啪”的一声,接着后脊一阵剧痛。转头一看,一条白影正拾起地上的石子,抡圆了膀子朝他抛过来。
石子直朝刘旸的面门飞来,他一个激灵后退一步,伸手一接,石子已在自己手中。那白影正是那白化病小孩,他见偷袭不成,便转身想溜。刘旸一个箭步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孩子惊声叫了起来,用全身的力气想甩脱刘旸的手臂。刘旸柔声劝道:“别叫了,叔叔是警察,是好人!”
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些从庆功宴上拿来的糖果,于是抓了两颗出来,摊手亮在那孩子面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岂料那孩子看到糖果,居然发疯似的叫了起来,声音比之前高了几倍。刘旸被叫得耳鼓欲穿,赶忙松开了手。那孩子趁机一溜烟跑到左边的一幢楼中,不见了。
刘旸深感纳闷:为什么那孩子见了糖果,反而像见了鬼似的,越发挣扎了呢?正想着,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别给他糖吃!”
刘旸惊了一跳,回身一望,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面貌清癯的老头。那老头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副典型的老知识分子的打扮。
刘旸走过去,亮出警官证:“您好,我是刑警队的警察,有人报案说附近常常有浓重的烟味,严重影响了居民的生活。请问孤儿院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犹如一池寒潭,冷冷道:“没有。”
刘旸皱起眉头:“可是,据我了解的情况,烟雾是从东边飘过来的,你们这里受到的影响应该更大才是!”
老头将手背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寒冰:“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刘旸心中愠怒,耐着性子道:“好吧,请问院长在哪里?我找他谈谈。”
岂料对方径直朝右边的一幢楼走去,边走边道:“这里没有院长,请回吧!”
刘旸还想说什么,可那老头脚步极快,眨了下眼的功夫,竟消失在楼内。刘旸追了上去,刚进楼道就闻见一股恶臭,中人欲呕。他强忍吐意,走进楼道深处。走廊两旁是若干间房间,门上都挂着锁。他从一楼找到二楼,发现没有一间房间是开着的。他心中陡然一凉:那老头去哪儿了?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而后,他将前后院总共十五幢楼全部转了一圈,竟没发现一个活物。这座密林中的孤儿院,仿佛一座地府的迷宫,将所有活着的东西吞噬,只留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当刘旸满腹疑云地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八点了。他胡乱地扒拉了两口剩饭,便上了床。翌日,他一早来到公安局,径直钻进方局长的办公室,没头没脑地道:“局长,我觉得常青藤孤儿院很有问题,需要查一查。”
方局长一头雾水:“什么?”
刘旸于是将昨天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方局长听罢打了个哈欠道:“你就别瞎查了。那间孤儿院是个三不管单位,听说院长拿着国家的工资,人却已经移民到美国去了。不过你可别到处乱说,这只是个小道消息。”
听了这番话,刘旸方才想起昨天遇到的那怪老头曾说“这里没有院长”,原来这话并不是糊弄他的。
“可孤儿院的孩子……”刘旸急道。
他话未说完,即被方局长打断:“你瞎操个什么心?市里每逢周末都有人过去献爱心,那些小孩吃得比我孙子还好!”
他短咳一声,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接着说:“小刘啊,我知道你自从破了一起大案,就有点飘飘然。这我可以理解,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我也不是没年轻过。可你不能滥用资源,去查一些莫名其妙的案子,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你倒不如好好休个假,沉下性子,多看点专业方面的书。”
刘旸刚想争辩,但转念一想,方局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强辩对自己绝没好处。于是,他瞬间变了一张脸,谄笑道:“所长教育的是,我最近是有点毛躁。”
方局长轻轻拍了下桌子:“哎,这就对了嘛!”
刘旸从办公室出来,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明显感觉到那座孤儿院很有问题,可自己却说不出问题在哪儿。难道要告诉方所长那里闹鬼?他苦思冥想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为今之计,只有再探孤儿院,查出它与那怪烟之间的联系,再作打算。
主意敲定,他便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提笔打了一份报告,接着再次来到方局长的办公室,将那份报告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诚恳道:“局长,我刚刚越想越觉得您说得极有道理!我这人经验主义得厉害,不会用联系、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导致目光短浅,骄傲自大。您一句话点醒了我,我是该好好给自己充充电了!”
方局长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拍着刘旸的肩膀道:“要不怎么就你能破得了那种大案呢?悟性高呗!你的假我准了,好好休息几天!”
刘旸一从办公室里出来,便在公安局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些零食,接着就赶往公交车站。一到车站,见一名瘦弱的男子抱着一摞文件兀自站着,原来是小李。刘旸上前打了声招呼,问道:“你站这儿干嘛呢?”
小李说方局长要他去司法局送些文件,可局里的车坏了,所以只能坐公交。刘旸凑近他耳边,神秘道:“小李,咱们是好兄弟吧?如果过段时间我需要你帮忙,你帮不帮?”
小李往旁边挪了一步,干笑一声道:“刘队,你也知道我快结婚了,最近手头可没那么宽裕。”
刘旸剑眉一竖,啐道:“谁问你借钱了?是别的事。”
小李狐疑道:“什么事?”
刘旸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李嘟起嘴,半推半就道:“好……好吧。”
说罢,一辆公交车停在两人面前。刘旸打了声招呼,便跳上了车,头探出窗外对小李喊道:“你可别忘了啊!”
事实上,刘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找小李帮什么忙,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后一定有用得着小李的地方。现在先打好预防针,以免日后掉链子。
车里人不多,司机撒开膀子飙起了车。刘旸打开他新买的Walkman随身听,耳机里传来罗大佑苍凉忧郁的歌声:“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伴着歌声,公交车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伵景小区站。他走下车子,没有进入小区,而是直接钻进密林,来到常青藤孤儿院门前。
他本以为自己会像前一天一样,看到一派坟墓般死寂的景象,但结果却大出他所料。只见前院门庭若市,孤儿们手拉着手站在院中,几个成年人正提着篮子,挨个儿给他们派发糖果。刘旸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方局长说过,每当周末就有人来孤儿院献爱心。
他大概算了一下,今天看到的孤儿就有三十多个,包括那名得了白化病的孩子。这么些孤儿,昨天怎么没看到?
刘旸正准备推门进去,一条清瘦的身影冷不丁挡在他身前,害得他差点与那影子撞个满怀。抬头一看,原来是昨天那怪老头。
“你又来做什么?”老头利箭一般的目光射向刘旸。
刘旸扬了扬手中的一大包零食,嘴角一翘:“跟他们一样,献爱心。”
老头沉吟半晌,伸出枯槁的手,将铁门拉开,冷冷道:“进来吧!”
刘旸提着零食,原本想学着那群成年人的样子,将手中的零食派发给孩子们,却因为不经意间注意到一个细节,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孩子们拿到糖果后,却表现得并不怎么开心。有几个虽然笑着,但笑容一看就是生生挤出来的。孩子就是孩子,无法像大人那样掩藏自己的情绪。
刘旸联想到自己昨天用糖去哄那名白化病小孩时,对方的过激反应,心里便更加蒙上了一层阴影:糖果到底代表了什么可怕的事物?
他找到那名白化病小孩,缓缓走到他身边蹲下,笑眯眯地瞧着对方。令他意外的是,对方也笑眯眯地瞧着他。只不过,他的笑容像是从树叶里挤出汁液那般艰难和干涩。刘旸顿时明白了:那是对怜悯者近乎职业似的笑,就像你在乞丐的破碗里丢进一块钱,他们总要微笑表示感谢那样。
刘旸心里一阵酸楚,打开手中的塑料袋,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各色零食,温柔地说:“想不想吃?”
白化病小孩愣怔一下,探头朝塑料袋里瞧去,眼睛瞬间散发出光芒。他轻声赞叹道:“哇……”
“这些可不是糖果哦!”刘旸笑着指了指他手里用紫色糖纸包装的糖果,“叔叔想吃糖,跟叔叔换吧?”
白化病小孩犹豫了一阵,重重点头道:“行!”
刘旸让他挑一个零食,他拿了一根果丹皮,然后很爽快地将手里的糖交给刘旸。
“那现在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刘旸问。
“我叫兔子!”白化病小孩一边撕开果丹皮的包装,一边道。
刘旸慈和一笑,摸了摸兔子的头,然后拆开紫色的糖纸,将里面那颗亮晶晶的糖果丢进嘴里。瞬时,一股寒苦的味道从舌尖迅速扩散到味蕾,紧接着攻占了他整个味觉。他赶忙将糖果吐了出来,惊声叫道:“这什么东西?”
兔子一脸坏笑望着他,咬了口果丹皮道:“糖不好吃,你上当了!”
刘旸朝那群发糖的大人望去,正巧看到一个矮胖男子将糖果放在一名头发枯黄的小女孩手里。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糖,却嘟着小嘴扔在地上。矮胖男子拾起糖,重重地塞在她手里。刘旸精确到捕捉到男子的眼神——嫌恶而狠毒。
他明白了。在这座诡异的孤儿院里,仿佛大人和孩子都在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假和平!那么,假和平的背后,又隐藏了什么样的真相?
中午,献过爱心的成年人会留在孤儿院里和孤儿们吃顿饭。一名胖大妈操持着厨具,手脚麻利地做出一锅面条。那些成年人先盛了饭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起来。留给孩子们的,只有一些剩菜汤。可即使这样,孩子们也吃得很开心。
刘旸坐在几个孩子当中,将带来的零食中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拿出来分享给大家。孩子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抢夺零食,每一位得到零食的孩子,都会感激地朝刘旸一笑。刘旸看得出来,孩子们对他的笑容和对那些来献爱心的成年人不同,是全然发自内心的,淳朴的感激。
那名古怪老头就坐在刘旸对面,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食物,时不时地挑出一丛面条送进旁边孩子的碗里,并温和地教育他们:“食无语,食无余。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如罗刹鬼般凶霸霸的老头,而更像是一位普通人家里有些严肃但依旧慈祥的爷爷。
刘旸问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对面那个爷爷经常来献爱心吗?”
小女孩眨巴了下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扫地爷爷就住在这里呀!”
刘旸点点头,多看了扫地爷爷一眼。不料,对方也在注视着他。刘旸心中一紧,干笑一声,将碗里的面汤喝了个精光。
饭毕,成年人们留下一堆狼藉一抹嘴走了。孤儿们却很自觉地将盘碗收拾到洗碗槽,然后分工明确地洗了起来。刘旸见扫地爷爷远远坐在一张暴露在阳光下的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于是猫了过去,笑道:“您看什么书呢?”
对方抬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将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道:“吃完就走吧!”
刘旸尴尬地笑了笑:“我爸妈来城里住了,今晚没地方睡。您看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反正这里房间那么多……”
“这地方闹鬼,”扫地爷爷不等刘旸说完,便粗暴打断了他的话,“你要觉得自己能镇得住,那就住下吧!”
下午三点,刘旸回家拿了些日用品,再次来到孤儿院时,已是夕阳西下。不同的是,此时孤儿院里又恢复了坟墓一般的死寂。
刘旸拿着包,在各幢楼里转了一圈,还是如昨天一般,没看到一个人。他神色灰败地从楼里出来,走到操场上,高声喊道:“有没有人啊?扫地爷爷!”
“你喊什么?”刘旸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他转身一望,果然是扫地爷爷。后者手里提着水桶和拖把,额头上汗津津的,呵着白气道:“跟我来!”
刘旸提着包,紧随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操场左边的一幢楼内,步入那条逼仄的走廊。刘旸翕动鼻翼,顿时心头疑云四起:那股恶臭呢?怎么闻不到了?
扫地爷爷来到走廊最深处,弯腰掀开铺在地上的地毯,露出下面的一个长方形木板。木板右侧有一个拉环,他将水桶和拖把放在一边,对刘旸道:“搭把手!”
刘旸这才知道,原来木板下面还有一层地下室。难怪他两次到来,却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难不成,孤儿们都住在下面?
两人合力将木板拉开,随着一声闷响,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展露在刘旸面前,紧接着一股阴风夹杂着恶臭飒然涌了上来。刘旸捂着鼻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扫地爷爷没有回答,拿了水桶和拖把,顺着黑洞中的一座铁梯子进入深处。刘旸犹豫一阵,最终一咬牙,也跟着爬了下去。
梯子很长,约摸十米。来到洞底,刘旸才发现这里空间奇大。这间地下室就像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中间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边的红砖墙上挂着老式油灯,每两盏油灯中间便有一扇铁门,整体看上去就像个二战时期的战俘集中营。
扫地爷爷点亮墙上的油灯,整个走廊顿时亮堂起来。接着他引刘旸来到一扇铁门前,将门推开,说道:“今晚你就住这里!”
说罢,他转身要走,刘旸赶紧拉住他,问道:“孩子们也住这里吗?上面那么多房间,为什么不住上面?”
扫地爷爷甩开他的手:“没有钥匙,怎么住?”
刘旸想起孤儿院每幢楼的房间都挂着大锁,推想唯一持有钥匙的,只可能是孤儿院的院长。如果方局长说的是真的,这位挂名院长很可能是想侵吞孤儿院,以后再找机会卖掉,所以才将所有房间锁起来,以保证清洁。
即使这只是个推论,都足以让刘旸气得嚼穿龈血。他决定明天就去查证此事。回过神来时,扫地爷爷却已没了踪影。刘旸心中暗忖:这扫地爷爷神出鬼没,既不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也不是来献爱心的,难道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好心人?直觉告诉刘旸,这名神秘的老人绝对不简单。
地下室潮湿阴冷,刘旸躺在散发着恶臭的被褥里,整个身体好似泡在臭水沟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暗想自己一个糙汉子都受不了这样的环境,那孩子们岂不是……
熬到半夜,总算有了点睡意。朦胧中,刘旸突然听到一阵哭声。这声音由远及近,阴森中透着凄凉,像蠕虫一般爬进刘旸耳中。他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穿了衣服,他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只见空荡荡的走廊里,一道橙色的微光射在红砖墙上。光源位于走廊左侧,靠近梯子的一间房。他循着光轻手轻脚来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正对门的一张小床上躺着个约摸七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抱着个毛绒熊,双眉紧皱,口中不停发出哭喊声。原来刚刚刘旸听到的那阵哭声,就是这孩子发出的。
刘旸刚想进门,却见灯光中闪过一道黑影。他赶忙刹住脚步躲在门后,看到一名鹤发老者坐到孩子床边,俯身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接着那孩子即刻停止哭喊,翻了个身,竟甜甜地睡去了。
老者轻轻摸了下孩子的头发,便起身准备离开。刘旸看得清楚,他正是那扫地爷爷。
刘旸闪身到墙边,贴着墙一动也不敢动。扫地爷爷关上门,便打开手电筒顺着铁梯子爬了上去,周围顿时又恢复了寂静。刘旸松了一口气,暗想刚刚扫地爷爷到底对那孩子说了些什么,能让他瞬间停止哭闹,睡了过去?
想到此地,他又打开门瞧了一眼。只见那孩子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酣,蚕豆大的拇指塞进嘴里嘬着,温和的橙色灯光铺在他脸上,反射着柔白的光晕,像极了熟睡中的小天使。
刘旸看到这幅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竟湿了。他走进门内,将被子拉到孩子颌下,静静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突然间,刘旸觉得自己的衣角抽动了一下。他骇然朝下一望,惊见一个东西伏在他脚边,正用无神的双瞳注视着自己。
刘旸顿觉后脊一股寒凉直冲脑顶,吓得跳了起来,险些撞在墙上。只见那东西缓缓直起身子,一双大眼睛愣愣瞧着刘旸,开口说道:“你是鬼吗?”
刘旸怔了一下,定睛瞧去,这才看清那东西原来是个四五岁的男孩。刘旸感觉到血液重新回到血管里,长出一口气,对那孩子道:“那你觉得叔叔像不像?”
孩子粲然一笑,跑过来抱住刘旸的大腿,撒娇道:“叔叔不像!”
一股暖流从刘旸脚底涌上来,继而传遍全身,令他觉得暖洋洋的。他抱起那孩子,在他的小鼻子上点了一下:“小淘气,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孩子指了指床上的男孩,嘟起了小嘴:“二道杠在哭,我睡不好!”
刘旸轻轻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手,笑道:“那叔叔陪你睡,好不好?”
孩子眨了下亮晶晶的眸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旸抱着那孩子来到自己房间,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孩子告诉刘旸自己叫小五,因为他数数只能数到五。
“叔叔给小五讲个故事吧!”刘旸见小五没有睡意,便如此提议。
小五一听便来了兴致,依偎在刘旸脖子根下,轻声道:“我要听鬼故事!”
刘旸一愣:“鬼故事?小五听了不会害怕吗?”
小五将小脑袋瓜往刘旸下巴下蹭了蹭:“二道杠他们经常说家里有鬼,可是我从来都没见过!”
他抬起头来,天真地望着刘旸:“叔叔见过吗?”
刘旸笑着摇头:“我也没见过。”
话音刚落,刘旸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些细碎的声音。他抬头望去,见天花板轻微震动了起来,这表明声音正是从楼上发出的。那声音从左边移动到右边,时而沉重,时而绵长,像是有人拎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此时,小五突然拍起手,兴奋地叫了起来:“是鬼!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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