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正是草长莺飞,拂堤扬柳醉春烟的时候。
木章县县衙最简陋的房舍中,丫鬟小桃掂了掂手中锦袋的份量,脸现惊色,她不过十三岁,刚刚长开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小姐,这可是你攒了好几年的银子啊!”小桃紧紧抓着手中的锦袋,呆愣的看着眼前年仅六岁的小姑娘,这可不是小姐平日的作风,这些银子,她看得比命还重。
李妙音眨了眨那黑白分明的凤眸,笑道:“桃姐姐,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你爹爹,拿着这些银子,让你爹爹将南街的回春堂赁下。”
小桃虽然略有吃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李妙音年纪虽小,却向来说一不二,在外人面前,她就像普通的六岁孩童,并没什么特别,可唯有在她小桃面前,才会收起那些假天真。
若由爹爹出面将回春堂赁下,那么,掌柜的位子。她看了李妙音一眼,见她笑意盈然,朝着她微微点头,主仆二人相处多年,心意相通,自然明白这点头的意思,当下双目便发热,盈泪欲落,小姐知她家难处,父亲体弱,母亲多病,做不得田间重活,又没有本钱做买卖,仅靠着她微薄的月钱生活,苦不堪言。
李妙音起身,浅粉色暗纹梅花小袄拢着她那娇小的身子,越发显得精灵可爱,偏生脸上尽是些大人才该有的表情,配着她那没长开的苹果小脸,甭提多滑稽,不待李妙音出言轻慰,小桃见她这模样,扑哧一声便笑开了。
李妙音横了她一眼,佯怒道:“坏桃子,还不去帮本小姐办事?”
小桃忍住笑,朝着李妙音福了福身:“是,小的这就去”说罢将锦袋塞入怀中,笑嘻嘻的夺门而出。
李妙音微微摇头,看着铜镜中可爱玲珑的小姑娘,叹道:“小妙音,可否快点长大?”
她是李家二小姐,县令李成继的元配嫡女,李妙音,她来自现世。
小桃刚走,一位穿着翠色小袄的丫鬟走进了李妙音的陋舍。
“二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丫鬟扬着水灵的眸子,肆意的扫视着李妙音的居所,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堂堂小姐,竟然住着连下人房都不如的屋子,瞧她身上的衣裳,正是大小姐穿腻的旧衫。
李妙音对小翠无半分好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杨素云那样的女人,能教出什么货色?
李妙音别开双目,不去瞧那张令人生厌的嘴脸,淡声问道:“爹爹可有说什么事?”
……
坐于主位的李成继,看了眼正朝他使眼色的杨素云,点了点头,转脸朝着莫白泽道:“听闻三弟与京城富有盛名的赵夫子相识?”
莫白泽俊眉微挑,淡声道:“有幸见过一回,算不得相熟。”他确与赵夫子相识,赵夫子年过六十,学富五车,手底下出过三名状元,七位榜眼,十二位探花,可谓桃李满天下,且都不是一般的平凡桃李。
李成继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提起这人,定然是想为他的儿子谋夫子,说起来,他也乐得成全于他,毕竟妙音也到了入学的年龄,送他一个顺水人情也无妨。
“三舅舅,您可来了,音儿想死您了。”娇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厅门中,可爱的小脸满是兴奋。
莫白泽一看到她,急忙起身,伸手将狂奔而来的李妙音抱住,掂了掂份量,俊眉轻蹙:“怎么还这么轻?没见长肉啊!”
莫白泽将她放下,上下一通打量,小脸虽未长开,可那眉眼,与大姐莫白容却是极相似的,俨然一副小美人胚子的模样。
眸光落在她身上的浅粉小袄上,脸色瞬变,小袄样式精致,用料也讲究,只可惜,一看便是洗过许多次的旧衣,妙音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去年的衣裳今年决计穿不得,定是杨素云那毒妇将她女儿穿剩下的给了妙音。
莫白泽心有怒意,却不发作,脸色依然如常,笑道:“三舅也想小妙音呢,如今小妙音也有六岁了,刚刚你爹爹说要给你请夫子,你可想入学?”
杨素云一听,心情顿时万分激动,这莫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那赵夫子再清高又如何?只要钱给的够多,还怕他不来么?若项儿能得赵夫子教导,将来定会有出息,那自己的地位还用说吗?
李妙音转了转眼珠,扫了李成继和杨素云一眼,心道这对狗男女,又想搭她的顺风车,哼,没门。
“三舅舅,音儿想学医,能否为音儿找一个懂医的夫子?”李妙音板着小脸,极为认真的说道,一言刚出,却让正喝着茶的李成继及杨素云呛了个半死。
李成继放下茶盏,脸色顿时极为难看,瞪着李妙音道:“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是医吗?尽说胡话。”
莫白泽却摆手道:“姐夫莫急,我们且听小妙音说下去。”
李妙音立时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微红的双眼,哽声道:“我想学医,想治好所有生病的人,这样,别的孩子就不会没有娘亲,舅舅,我不想让别的孩子也和我一样没有娘亲。”
她伸手捉住莫白泽的衣袖,委屈的拉扯着,眼中蓄满盈泪,眼看就要决堤。
……
莫白泽走后,杨素云命婆子将李妙音押至房中,当着众下人的面便狠狠抽了李妙音两个耳光:“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你当老娘不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么?白眼狼,白养你这么久。”说着又狠狠抽了李妙音两记耳光,粉嫩的脸颊立时高高肿起,小小的身子却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没有众人预想的哭闹,那双好看的凤眸中,似乎射出阵阵寒光,令人心里发毛。
刚刚赶到的小桃在外面听见动静,拼命冲了进来,却被房里的婆子拿下,又是一阵的狠揍。
李妙音见小桃被施以拳脚,赶忙冲上前相护,却被那些刁婆们一并揍了,不消片刻,主仆二人便是遍体鳞伤。
杨素云见二人狼狈惨状,心里的恶气也算出了一口,也怕弄出人命,便让人将主仆二人丢出主院。
紧邻着主院的是老太太的居所,此时她正与婆子丫鬟于院中晒太阳闲话,听见动静便出门来瞧,见李妙音主仆二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出主院,淡粉色的小袄上鲜血淋漓,李老太太脸色发黑,看着李妙音也是一脸厌弃,没有半分怜悯,斥道:“晦气,快将她们挪走,莫要死在这儿。”
李妙音抬眼看她,满是刻薄的老脸,冰寒的目光,冷酷的言语,这些,她都记下了。
那粗鲁的婆子要来拎李妙音,却被李妙音一把推开,她与小桃互搀着起身,蹒跚着离开此地,回往她们的陋室。
“娘,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他不帮咱们请,咱们就自己去请啊!”看了一场好戏的李妙玉实在想不通,娘为啥会如此生气,不就是个夫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素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什么?那可是京城赵夫子,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请动他?就凭你爹这点芝麻大的官,人家看都不爱看一眼。”
李妙玉撇了撇嘴,道:“难道就非他不可么?”
杨素云急促的气息渐渐平复,看了一眼啥都不懂的女儿,叹道:“赵夫子是名师,在他手下求过学的人,没有一个不出息,你弟弟若能承拜于他的门下,将来必定会有出息,你我的日子也能跟着富贵。”
李妙玉却有些不服气:“难道除了那赵夫子,别人都不会教学生么?我昨儿听秋菊说,城东新开了间书院,夫子是个有本事的,兴许比那赵夫子还好呢?”
杨素云狠瞪了李妙玉一眼,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在一旁哀声叹气,心里越发的恨李妙音,当下便吩咐下人,晚上不许二小姐吃饭。
在李府,二小姐只不过是个摆设,虽然顶着嫡小姐的名份,却从未享受过嫡小姐的待遇,在老爷和老夫人的默许下,杨素云用尽各种手段圬待李妙音,可怜李妙音小小年纪,却尝遍了人间冷暖,若非还有一个有钱的外祖家,有一个常来看望的三舅舅,她的日子怕是会更难过。
小桃将银子交给了爹爹,并好好嘱咐了一番,这才匆匆回府,未料小姐正在遭着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