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犀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她仿佛被禁锢在一个幽深的空间里,挣扎不得,逃脱不掉。剧烈的痛感撞击着她的脑神经,呼吸急促,全身酸软无力。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似乎终于从那无际的深渊里挣脱出来。
猛的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耳边便传来一声声的谩骂:
“大过年的搅得一家子不得安生!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主儿,当时我就说什么不同意志远将这妖孽娶进门,你们一个两个权当是耳旁风,这倒好了!没死,一家子人心里膈应死了,大过年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咱们老高家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就被老顾家的给磕上了?趁早的,这个死丫头要是醒了,也直接让老顾家带走得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你们两手一伸不管不顾,现在倒是提前哭丧了,说来道去,不过就为了俩钱......”
这话还未说完,便听另外一道声音给呵斥住了:“你这个臭婆娘,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妹子要是出点啥事,我跟你同归于尽!”
随之而来的,是噼里啪啦,拉架劝架的声音。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顾灵犀的回忆一点点的席卷而来。她记得,这是七八年的小年,腊月二十三。
顾灵犀得知丈夫高志远过年要回来,扯了肉票去割了二斤肉,婆婆胡美英知道后不得了了,骂她败家子。
自打嫁进这高家,顾灵犀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这婆婆不喜欢她,处处挤兑她,各种鸡毛蒜皮都能找个事出来醋溜醋溜她。顾灵犀原本不想理会的,可胡美英就这么个毛病,越是不理,她气性越大,越没完没了。这便与顾灵犀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不要紧,她可是用了全力的,人的脑袋撞到了院子里的石磨上,顿时就鲜血直流,昏死了过去。
“婶儿,醒了!你瞧,是不是醒了?”说话的是顾灵犀的小姑子—高欢欢,她今年不过才十二岁,当时看到顾灵犀的样子吓的哭了好久。这会子瞧见顾灵犀虽然依旧面无血色,病怏怏的吓人,但看她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咕噜咕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即刻就弯成了一弯月牙儿。
杨桂兰原本在一旁的柜子前哭泣,如今闹成这般,她咋能不心疼自己的闺女?听得高欢欢这么说,便连忙过来查看,一瞧还真瞧见顾灵犀醒过来了。一时间兴奋的不知道该说啥,拉着顾灵犀的手,豆大的泪珠啪啦啪啦的滚落。
顾灵犀脑子里闪过太多的记忆,那记忆如同电影片段一般在脑海里快进,她知道了高志远死亡的消息,她应该在医院里......
这里......
是她和高志远的家,是那个永无宁日,总是鸡飞狗跳的家。
……
总是这样,事情从胡美英的嘴巴里说出来,就完全变了意思。原本是她将顾灵犀给推倒了,反正也没人看见,她就死活不认账,说是因为自己说了顾灵犀几句,她就开始寻死觅活了。
下午的时候,高志远就回来了,胡美英也是这样说的。
当年的顾灵犀性子格外的烈,虽然条件不咋好,却也是家里人惯大的,尤其她哥哥顾星辰,那叫一个宠!看着自家妹妹这样了,那高家老婆娘还能叽里呱啦的一大堆,还没一句中听的,这顾星辰咋能受得了?扯着那婆娘就拎出去,摔了个趔趄,扭伤了脚腕。
高志远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两家人打成了一团,也没问原因,进屋劈头盖脸的对着顾灵犀就是一顿数落。
顾灵犀哪里能让他?自己被他妈害成这样还得当那背锅的不成?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虚弱,下了床对着高志远又捶又打,气话一股脑的说了一大堆,却没有一句是解释这伤是他妈造成的。
越是如此,那胡美英就越是抓住了把柄,直个劲的说顾灵犀就是个泼妇,大过年的寻死觅活,自找晦气。
那时的顾灵犀也实在受够了,忍了那么久,自家老公回来还得埋怨,心里是憋着一肚子气的,啥也不管不顾了,跟那不讲道理的婆婆直接撕破脸皮了。
大过年的闹了这么一场子,在他们小夫妻的心上都划上了一道伤痕,俩人之间也有了隔阂。俩人又年轻,都是那要脸面的,谁也不愿意低头,就这样冷战了好些时候。
本来就聚少离多,分开的时间长了,冷静下来后,俩人也就渐渐的释怀了。
后来俩人感情刚刚有点起色,她那好婆婆又来掺合,时间久了,感情越来越淡,最后走上了离婚的结局。
离婚之后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俩人也越走越远,误会也越来越深。
直到那一次意外,高志远舍身救了她,还有他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说的那一句话:不管这辈子到底发生了啥,我的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顾灵犀被送进医院抢救,可她满脑子都是高志远说的那句话。
后来,她活了,却听说高志远死了。她不想活,没有求生意志!
心中恼,心中悔,心中恨!
……
顾星辰开门出去,拿着苕帚就对着胡美英冲了过去。胡美英吓得哇地一声,嚎叫着四处乱窜。
但这胡美英也不是光杆司令,她还有俩儿子呢?这俩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母亲被人追打,于是就一起冲了上去。
那大儿子高志军是有些跛脚的,在后头抱着顾星辰,那二儿子高志国瘦溜溜的,没啥大力气。俩人都敌不过这五大三粗的顾星辰,那顾星辰又是个冲动的野蛮汉子,心里窝火的时候是亡命的,啥也不管不顾。
高志远回来的时候,就见着这样一副混乱的画面,顾星辰瞧见高志远回来了,挣脱开那哥俩的钳制,上前揪着他的衣领就是一顿斥责:“瞧瞧,瞧瞧!你妈把我妹子害成啥样了?当初你去我们家提亲的时候,可亲口说了,要一辈子对我们家灵犀好,这就是你对她的好?”
顾星辰说完,将高志远用力一扯,推到了床边。房间本身就不大,结婚的时候置办了家具,现在又站了这好几个人,空间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高志远眉头微蹙,瞧着顾灵犀那一脸憔悴的样子,心疼的都快要窒息了。
他是在村头上碰着自家嫂子的,一见着高志远,嫂子就急不可耐的告状,说他们家媳妇要造反了,就因为妈说了她一句,就一头撞到石磨上去了。这快要过年了,不是让家里每个人都不痛快吗?
高志远了解自家媳妇,虽然看起来性子烈了些,但本性是纯洁善良的。听了嫂子这样一说,就急匆匆地赶回家了。
回到家第一眼就瞧见了石磨旁的那一堆鲜血,这样触目惊心。
胡美英看见儿子回来了,冲进房间哭天喊地的,说的自己是多委屈多委屈的,责任自然全都落在了顾灵犀的身上,有啥大不了的要以死相逼呢?
胡美英这样步步紧逼,让高志远甚至都没有关心顾灵犀的意思。看着他妈的架势,是不闹出点动静来不罢休了。
高志远心里就想着,假装凶顾灵犀一顿,给他妈个台阶下,事情说不定就过去了。
可还未等高志远开口呢,却听顾灵犀虚弱的声音传来:“志远,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我觉着你要回来了,割点肉,咱妈恼我花钱大手,推了我一下,不小心就撞到石磨上了,现在都好了。”
高志远看到了顾灵犀眼底深处的隐忍和委屈,心里是更心疼了。他常年不在家,原来自己妈妈竟是这样对自己媳妇的吗?他自是了解顾灵犀的性子,不会说谎嫁祸人的。相同他也了解他妈,偏向的离谱,他自小在家不吃香,怕是这儿媳妇也吃香不到哪里去。
真是委屈了自家媳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