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幔。青灰色粗棉布,经纬稀疏,边角两处跳线。她盯着那跳线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布料织法不对,从前在博物馆库房里垫文物的衬布都比这个强十倍。
第二个念头才是身体感受。头疼,像被人往太阳穴里塞了把碎石子。四肢酸软,后背凉浸浸的,冷汗把中衣贴在皮肤上。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墨渍。
然后记忆就来了。铺天盖地,像被砸碎的瓷器,大大小小的碎片裹挟着画面和声音涌进脑子里。
林清晚,御史林大人庶女,年十八,生母早亡。嫡母赵氏把持中馈二十年,手腕狠辣。年初宸王遇刺,抬回京城只剩一口气,皇帝病急乱投医,命各府献女冲喜。嫡女们舍不得,庶女们就被推出来顶缸。原主死在送亲路上,一顶青布小轿,两个婆子押送,车马颠簸三日,连口水都不肯多给。抬进王府偏院时人已经凉了半截,最后那口气就咽在这张床上。
然后她来了。
林清晚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白,骨节分明。中指第一指节有薄茧,指缝里有墨渍和几点淡黄斑点,像长期接触矿物颜料留下的。这双手她满意。做文物修复,手稳是第一要务。手不够稳,刀锋偏出一毫,整件东西就毁了。而她的手,在业内出了名的稳。
她掀开被子下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屋子不大,面阔一丈二,进深约一丈八。东墙槛窗纸黄旧,西墙放一张黄花梨木桌,桌面有道贯穿裂纹,是典型的干缩缝。南墙一排柏木博古架,做工粗糙,摆着几件蒙尘的摆件。北墙下一张床。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步子快,落地重,没有在门槛前停顿的意思。下一刻门被粗鲁推开,一个嬷嬷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四方脸,吊梢眉,鼻翼两侧法令纹像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进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林侍妾,王爷今日回府,赶紧收拾收拾去前院候着。”她上下打量林清晚,目光在皱巴巴的中衣上停了停,“虽说是冲喜的,别给王爷丢脸。”说完转身就走。
林清晚站在屋子中间,慢慢品了品“林侍妾”三个字。侍妾,地位介于通房丫鬟和侧妃之间,连府里有头脸的管事都不如。一顶小轿抬进来就算完事,连族谱都不一定上。说难听点就是个暖床丫鬟,王爷半死不活的,暖床都轮不上。
行吧。穿越就穿越,侍妾就侍妾,好歹还活着。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破碎又重圆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她手里总能重新站起来。器物尚且如此,人有什么不行的?
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弄清楚宸王是什么人。原主记忆模糊,只知道他是皇帝异母弟弟,行四,封号宸,战功赫赫,脾气暴戾,连太子都要让三分。半年前在北境中了埋伏,一箭贯穿左胸,要不是心脏偏了半寸,当场就交代了。
林清晚找到包袱,翻出一件月白色交领襦裙换上,对镜挽了个髻,用木簪固定。做完这些她本该去前院,但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博古架底层,整个人顿住了。
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随意搁着一把茶壶。壶身灰扑扑的,落了厚厚一层灰,壶嘴缺了约三分之一,壶盖不知所踪,壶身侧面一道贯穿裂纹从口沿延伸到腹部下方。整把壶歪歪斜斜靠在一摞旧书旁,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烂。
……
中秋宫宴的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林清晚正蹲在院子里和泥。
准确地说,是在淘洗从后花园溪边挖来的黏土。她把泥巴揉成团,放在木盆里加清水反复漂洗,等粗砂沉底后再把上层细泥浆倒进另一个盆里沉淀。反复三遍之后,盆底终于积了一层细腻如脂的泥浆,颜色灰白,手感滑腻,和南宋官窑的胎土成分相近,用来调补配材料再合适不过。
她端着泥浆正要回屋,嬷嬷就来了。
还是上次那个嬷嬷,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嬷嬷。但今天的态度和上次判若两人,远远地就堆起了笑脸,手里还端着一盘桂花糕,隔着老远就招呼开了。
“林姑娘,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林清晚把木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周嬷嬷已经跨进了院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纹丝不动。她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石青色比甲,发髻上换了根银鎏金的簪子,显然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行头。
“嬷嬷有事?”林清晚问。
“哟,瞧姑娘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给您请安了?”周嬷嬷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目光在桌上那把修复中的茶壶上停了停,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姑娘这是......还没修完呢?”
“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嬷嬷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姑娘,老奴今儿来是有件要紧事。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太后娘娘发了话,今年要大办,满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眷出席。咱们王爷也要去,府里的意思是......让姑娘您随行。”
林清晚正拿布擦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随行。也就是说,她要以宸王女眷的身份参加皇家宫宴。
一个冲喜的庶女,连族谱都没上,按规矩连宫门都不配进。现在却要她去参加太后亲自主持的中秋大宴,这是抬举,还是试探?抑或是有人等着看她出丑?
“这是王爷的意思?”她问。
“是。”周嬷嬷答得飞快,像是怕她多问,“王爷亲口吩咐的。衣裳首饰明儿就送来,姑娘只管好好准备,到时候别给咱们王府丢人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