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
陈默蹲在晋城市体育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简历,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重生了。
上一秒他还在体育媒体的工位上,熬完国足又一次亚洲杯出局的头版稿子,捂着胸口直直倒了下去。做了三十年足球记者,从甲A元年的万人空巷,到后来假球黑哨横行、一代又一代好苗子被耽误,金州的眼泪、世界杯出线的狂欢、亚冠夺冠的热血、一次次折戟的遗憾,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睁眼,就回到了1997年。
22岁,刚从晋大新闻系毕业,兜里揣着五十块钱,《晋城晚报》体育版的主编刚把他的简历推回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不是你能力不行,咱们体育版就半页版面,真不需要专门跑足球的记者,要不你去社会版试试?”
那些记忆暂时换不来一个职位。
他记忆里晋城唯一的乙级队上个月刚宣布解散,老板欠薪跑路,体育局找了半年没人接盘,晋省的职业足球火种直接断了,想找个和足球相关的工作,只能去几百公里外的燕京或者沪海。
“喂,蹲这儿的那个同学。”
清脆的女声在面前响起。
陈默抬头,就看到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扎着高马尾,腰上别着个摩托罗拉汉显BP机,脚边停着辆红色的嘉陵125,手里攥着个烫着金字的崭新营业执照,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眼睛亮得很。
“找工作呢?”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指点了点他简历封面上“晋省大学新闻系”的字样,“懂足球吗?”
“懂。”陈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何止是懂,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未来二十年中国足球每一次大赛的比分、每一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和生涯轨迹。
“叫什么名字?”
“陈默。”
……
市体校旁边的球队驻地比陈默记忆里还要破。
围墙掉了大半块漆,铁门吱呀响着,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白酒、烟草混着汗味的怪味,地上扔着好几个空的本地汾清酒瓶子——都是原来解散的乙级队留下来的老队员,解散了没地方去,还赖在驻地宿舍里混日子。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五六个光着膀子、纹着歪歪扭扭纹身的球员正蹲在地上打扑克,桌子上堆着零钱、烟盒和啤酒瓶,吵吵嚷嚷的,看到陈默骑着摩托车进来,领头那个留着长发的球员斜着眼瞥了他一下,吐了个烟圈。
这长毛陈默有印象,是原来那支乙级队的主力后卫,踢假球出了名的,后来因为赌球被终身禁赛,还牵扯进了联赛假球案,球队解散了他也不走,天天赖在驻地混吃混喝。
“哪来的?找体校学生去前面,这地方都解散了,闲杂人等别进。”长毛吊儿郎当地开口。
陈默把摩托车停好,把营业执照和公章往打牌的木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吵嚷:“我叫陈默,晋城玄武俱乐部新任总经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球员面面相觑,随即哄笑起来。
长毛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甩,嗤笑一声:“总经理?又来个冤大头老板?我还以为再也没人敢接这烂摊子呢!别的话少说,原来队里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一共两万块钱,今天把钱结了,我们立马走人,就晋城这鬼地方,搞足球就是纯扯淡。”
旁边几个混日子的球员也跟着起哄:“就是!赶紧给钱,我们还得去南方找队呢!”
陈默没接他的话,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欠你们的工资,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全部打到你们每个人的工资卡里,一分钱不会少。”
长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新老板还挺爽快,那行,钱到账我们就——”
“但是。”
陈默打断他的话,手指点了点长毛,又点了点他身边两个出千偷牌的混子,语气冷得像冰:“你们三个,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永久除名,工资一分钱不会少你们,但以后玄武队的门,你们别想再踏进来。”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