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城言家演武场。场中石桌上,摆着那尊测试用的白玉仪。
言潇收回手,指尖残存一丝玉凉。他站得笔直,背脊如崖上老松。演武场四周黑压压全是人:北面高台端坐族中长辈,两侧围满同辈子弟。这时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的。盯得他呼吸都紧了几分。
白玉仪静了片刻。然后,碑身最底部,一圈暗红色的光慢吞吞亮起,堪堪填满第一道刻度。水晶球内,一缕淡红色气流懒洋洋转了一圈,便没了动静。
“灵徒......初阶。”
唱名执事嗓音干巴巴的,尾音拖得老长,仿佛念出这结果也要费些气力。念完,他瞥了言潇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恶意,只是看惯了的样子。
“噗——”
不知谁先憋不住笑出声来。接着,嗡嗡的低语便像潮水般漫开。
“又是灵徒前期?八年了吧?”
“少家主这‘石脉’当真名不虚传,比咱后山的青岗岩还瓷实。”
“啧啧,稳如泰山。这叫坚持,懂么?”
“年年这么一出,不嫌丢人?换了我,早找地缝钻了。”
“人家是族长独子,该走的过场总得走嘛。”
“听说族长为这石脉花了不少钱买丹药,都打了水漂。那些资源要是给了墨池长老的言玄哥,说不定早突破灵士了......”
话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言潇抿紧嘴唇,下巴绷着,不去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只盯着白玉仪底部那圈可怜的光。指甲掐进掌心,生疼。他是族长的独子,却活成了言家最大的笑话。
“肃静。”
……
言茜茜停下脚步,侧头看她,也看了看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她嘴角那天然的弧度还在,眼神却淡了下来:“有事?”
“没、没事......”那少女被她看得心虚,缩了回去。
言茜茜目光扫过一圈,最后看向高台上的言鼎,微微一屈膝,又对其他长老略一颔首,算是告退。然后,她牵着言潇,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并肩走出了演武场。
言潇可不管这些,他边走边晃着言茜茜的手,还回头冲那些咬牙切齿的少年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喊道:“各位,别瞪啦,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回去多练练功,说不定哪天也能有个漂亮姑娘牵你们的手呢!不过先说好,我妹妹这样的可不多见,你们怕是得多等几年了!”
说完也不管后面炸了锅的议论声,拉着言茜茜就拐过了月亮门。身后,无数少年的心碎了一地,那些嫉妒的目光几乎要把言潇刚才站过的那块空地烧出个洞来。
“那个废物,凭什么?”
“她......她竟然拉着那个废物?”
“我看言茜茜是昏了头了。”
“天赋再好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也是白搭。”
言墨池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捻着指腹的手指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鸷。他偏头对身旁的言默存低语几句,言默存先是一愣,随即慢慢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言鼎将台下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尤其是二长老那边的小动作。他心中沉甸甸的,有对儿子处境的痛心,有对言茜茜当众维护的感激和担忧,也有对族内暗流的警惕。但方才儿子那几句插科打诨的话,又让他在沉甸甸中多了一丝暖意——这孩子,心里亮堂着呢,只是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测试继续。”
言茜茜牵着言潇,穿过几重院落,一直走到通往东院的僻静小径上。这里人迹稀少,两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粒落了一地,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言茜茜这才松开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你早上又去瀑布了吧?袖口还是潮的。我去给你找那本杂记。”
“得令!”言潇朝她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就跑。
言茜茜瞪了他一眼,随即笑着摇摇头,转身朝自己小院走去,那袭水绿色的裙摆被风轻轻扬起,在细碎的桂花雨中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