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蛙女村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
每年立秋那日,宗庙前的石蛙嘴里会吐出一枚竹签,竹签上写着的门牌号,就是当年要献出“中阴女”的人家。
中阴女,三十五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女人。
S死,剖腹,填入用历代蛙女心头血喂养的毒蛙,缝上,贴上符咒,置于宗庙地下的“招财阵眼”。据说这样可保村子三年财源广进,风调雨顺。
我们村因此富得流油。青瓦房变三层小楼,土路铺成水泥道,城里人稀罕的轿车,村里能停一排。
没人敢违抗。上一户抽中签的郑家,因家中没有符合条件的女人,又拒绝从外“娶”一个进来顶替,全家四口被送入宗庙“受罚”。那一夜,宗庙里传出的不是人声,是类似蛙鸣又似婴啼的凄厉怪响。
第二天,门开了。
郑家四口被抬出来时,肚子全都高高鼓起,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蹬动。两鬓斑白的张云峰村长看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埋了吧,靠近后山的乱坟岗。”
从那以后,“没有蛙女,全家陪葬”就成了铁律。
今年立秋,石蛙吐出的竹签上,赫然是我家的门牌号。
母亲孟桂香当场软倒在地,父亲早逝,家里就她一个女人,可她今年四十八,超龄了。
我们跪在宗庙冰凉的石板地上,母亲对着端坐堂上的村长磕头,额前一片青紫:“张村长,行行好,我年纪过了啊!家里真没符合条件的女人了!我女儿燕儿......她才十七,也不够岁数啊!”
村长张云峰捻着手里的一串深色珠子,眼皮都没抬:“桂香啊,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就想办法。离祭阵还有七天,七天之内,我要见到新鲜的、符合条件的蛙女材料。否则......”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温度,“宗庙的空屋子,还给你们留着。”
母亲是被我哥孟强搀着回家的。一到家,她就崩溃了,抓着我和我哥的手:“跑!咱们今晚就跑!离开这鬼地方!”
……
第二章
第三天下午,孟强就领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叫郑庆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三十八岁要显小些,眉眼温顺,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外地口音。孟强介绍说是在邻县打工时认识的,死了丈夫,一个人孤苦伶仃。
“庆莲,这是我妈,这是我妹,燕儿。”孟强推了我一把,“愣着干啥?叫嫂子!”
我端着家里待客才用的、有裂缝的瓷杯,倒上廉价的茶叶末泡的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没用的东西!”孟强骂了一句,作势要打我。
庆莲嫂子却拦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力道很轻。她的手有些粗糙,但温暖。“别凶孩子。”她对我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有些干硬的五仁月饼,“吃吧,甜的。”
我接过月饼,指尖碰到她的,冰凉。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有些疲惫,还有些对未来的茫然,唯独没有怀疑。她不知道,踏进这个门,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母亲热情得过分,拉着庆莲嫂子的手,家长里短,又当场打电话给庆莲嫂子乡下的父母,开了视频。视频那头,两个苍老的农民面孔挤在小小的屏幕里,听着母亲许诺的五十万彩礼,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说“好”,仿佛卖掉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庆莲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母亲拍着胸脯,“下午就让强子带你去镇上领证!咱们明媒正娶!”
领证很快。一张红底照片,庆莲嫂子依偎在孟强身边,笑得有些羞涩。孟强嘴角扯着,眼里没什么笑意。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相对丰盛的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给孟强。庆莲嫂子不太会喝酒,抿了一小口就脸红。饭桌上,母亲和孟强一唱一和,描绘着未来的“好日子”。庆莲嫂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里渐渐有了点光。
或许,她真的以为自己逃离了孤苦,抓住了根浮木。
我心里堵得慌,那半块五仁月饼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我借口吃饱了,躲回自己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隔着薄薄的门板,还能听见堂屋传来的、虚假的笑语。
夜深人静时,我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是庆莲嫂子。她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问:“燕儿,睡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