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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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船主,你新招来的账房晕船?”老孙扛着两袋米走过甲板,笑得险些把货摔进江里,“咱们归潮号一年有八个月漂在水上,他若每次开船都吐成这样,工钱是不是该减一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新来的账房正扶着船舷,脸色苍白,恨不得把昨夜吃的东西全吐进江里。
他叫周闲,三日前拿着招工告示找上门,此人右腿有伤,走路微跛,右手腕也裹着一圈陈旧护带,除了脸还算端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能干活的样子。
我原本不想收,可他翻完归潮号积压三年的账册,只用半个时辰便找出了两处错账,其中一笔,连我都没有发现。
我问他想要多少工钱,周闲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三个月一结。”
我险些被他气笑,“你倒不客气。”
他慢吞吞收回手,“祝船主若嫌贵,我去别处问问。”
如今他真上了船,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急着签三个月的雇契。
怕我发现他晕船,当天就把人赶走。
我把一碗姜汤放到他面前,“喝了。”
周闲捂着胸口,没有接。
“能折成银子吗?”
“不能。”
“那算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看货。
这次归潮号从临州出发,要把布匹、药材和几箱书送到沿岸四个镇子。
都是普通货物,赚不了多少。
八年前,我还是祝家镖局的少掌柜。
那时我从不接这种小生意。
因为我的夫君是当世第一剑客晏无咎。
我兄长祝闻川掌管镖局,手下有近百名镖师。
所有人都说,祝家有晏无咎相助,迟早能成为天下第一镖局。
后来,晏无咎在护送赈灾药材时临阵脱逃。
兄长与二十七名镖师葬身长河。
药材尽毁,祝家欠下巨额赔款。
我卖掉祖宅,又卖掉镖局,用了七年才把最后一笔债还清。
如今,归潮号就是我所有的家当。
“船主!”
老孙的叫声让我回过神。
三个码头混混踩着跳板上了船。
为首的人把刀往木箱上一拍。
“这月的泊船钱,该交了。”
我放下货单。
“昨日已经交给渡口 管事。”
“那是官家的。”
他把刀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收的是保平安的钱。”
归潮号刚修过船底,我不想在这里动手。
我拿出半贯钱。
对方却看见了我腰间的钱袋。
“祝船主生意做得不小,只给这么点,未免看不起兄弟们。”
他伸手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正准备将人推开,一只算盘忽然从旁边掉了下来。
铁算盘砸在甲板上,珠子四散。
一颗算珠滚到混混脚下。
那人踩中,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他手里的刀脱手而出,正撞在船舷上。
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
船上安静了一瞬。
周闲站在舱门前,满脸无辜。
“不好意思,手滑。”
混混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断刀,又看看瘸着腿的账房,显然也觉得只是巧合。
他还想动手。
我捡起半截断刀,反手钉进他脚边的木板。
“拿钱,滚。”
三个人不敢再闹。
等他们离开,老孙蹲在地上捡算盘珠。
“这刀的质量也太差了。”
我没有回应。
那颗算珠落下的位置过于精准。
再往左半寸,混混只是摔倒。
再往右半寸,他的脚踝便会断。
我抬头看向周闲。
他已经端起凉透的姜汤,皱着眉喝了一口。
似乎察觉我的目光,他把碗放下。
“看我做什么?”
“你的手真准。”
周闲抬了抬缠着护带的右腕。
“我要真有那本事,还用来你船上记账?”
这话有理。
可到了晚上,我发现他不只是手准。
风浪渐大,我在船尾检查绳索。
一根没有系紧的木杆忽然从高处坠落。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闲已经从身后拉住我的手臂。
他往后一带,恰好让我避开木杆。
他的胸膛撞上我的后背。
熟悉的松木气息将我整个人笼住。
我僵在原地。
八年前,晏无咎每次站在我身后,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不是熏香。
是他常用来保养剑鞘的松油。
周闲很快松开手。
“绳结松了。”
我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木杆会掉?”
“看见了。”
他语气自然,眼神却避开了我。
当夜,我迟迟没有睡着。
子时过后,隔壁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我推开舱门,发现周闲蜷在床边,额头全是冷汗。
他的右手死死按着胸口,像是做了噩梦。
我伸手想探他的温度。
周闲却猛地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唇间溢出的,也不是“祝船主”。
“阿遥。”
那是八年前,晏无咎独自面对我时,才会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