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出生那夜,誓司最后一块誓石裂了。

母亲说,石虽裂,誓仍能立,只是往后每续一次,都要从立誓人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十九岁那年,北境孤城被围。

萧砚跪在我面前,求我借他一年城运。

我应了。

那夜城墙挡住敌军,援兵及时赶到,他因守城有功受封北境侯。后来他娶我为妻,说欠我的命,要用一辈子还。

此后三十年,每逢誓期将尽,他都求我再续一年。

为了保住他的封地,我先失了味觉,再废了右手,最后连路也走不了。

他夜夜替我揉腿,哑声说:“阿宁,再等一年,我一定替你解誓。”

世人都夸他守着病妻,情深义重。

直到他死后,我从贴身甲里翻出一枚小誓石。

石背刻着那位女术士的名字,还有他亲手写下的一行字:

“城运归我,续誓所得尽归于她。阿宁不知情,照旧让她立誓便是。”

原来他娶我、哄我续誓,不过是为了让我守住北境,再将我的命一年年送给他的心上人。

再睁眼,我回到成婚第一年。

......

“沈姑娘,这朱砂能稳誓火,求您允我随侯爷入誓塔。”

姜照月捧着一只白玉盏,跪在定城宴中央。

盏中朱砂鲜红,像极了我临死前在小誓石上看到的字。

城运归萧砚。

续誓所得,尽归姜照月。

我盯着她,耳边仿佛又响起萧砚临终前的咳声。

那时我已失去味觉,右手枯废,双腿也再不能走。

他却握着我的手,说若有来世,定不让我再受半点苦。

原来所谓不让我受苦,是怕我知道,他把我的命都送给了别人。

“阿宁?”

萧砚在我身侧低声提醒。

他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身新赐侯服,眉眼清俊。

上一世的今日,我打翻了姜照月的朱砂,命人将她赶出侯府。

萧砚没有与我争吵,只在廊下站了一夜。

我以为他是怕我生气。

后来才知道,他在等姜照月走远。

我伸手接过玉盏。

满殿骤然安静。

姜照月下意识往萧砚那边看了一眼。

我笑了笑。

“既能稳住誓火,便留下吧。”

萧砚神情一松。

“照月熟悉誓术,有她在,你续誓时也能少受些罪。”

他替她解释得自然,仿佛早已说过许多遍。

我点头。

“侯爷觉得好便好。”

上首的圣人忽然笑道:“沈氏借运退敌,萧卿才有今日封赏。沈丫头,朕还欠你一个恩典,想要什么?”

上一世,我求萧砚此生平安。

满城都说我痴心。

这一次,我俯身行礼。

“臣女尚未想好,恳请陛下容臣女日后再求。”

圣人看了我片刻。

“准了。”

散宴后,萧砚扶我登车。

他的手掌托住我的右腕,动作小心得近乎珍重。

十九岁借出城运时,誓石取走了我的味觉。

那以后,他每次用膳都会先替我尝一遍,告诉我是甜是咸。

世人都羡慕我嫁得良人。

可他们不知道,姜照月最擅制香辨药。

我的味觉去了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怎么肯留下她?”萧砚问。

“她救过你的命,不是吗?”

他顿了一下。

“照月的师父当年替我引开追兵,因此送了命。我不能不管她。”

他记得姜照月师父的每一分恩情。

却忘了那场围城里,是谁跪在裂开的誓石前,把自己的一生押给了他。

回府后,他送来一对暖手玉环。

白玉被热水温过,套在腕上暖得发烫。

“七日后入誓塔,我陪你。”

“姜姑娘也去?”

“她只在外面守阵。”

萧砚替我将玉环推上手腕,温声道:“阿宁,这次不会再让你失去任何东西。”

我看着自己尚且灵活的右手。

“若誓石偏偏要它呢?”

他的指尖僵了一瞬,很快握得更紧。

“不会。”

“为什么?”

萧砚低头替我理好衣袖,语气笃定。

“因为我已经找到替你解誓的人。”

门外风铃轻响。

姜照月就站在廊下,怀中抱着那盏朱砂,静静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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