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在靖王府跪了三年。

跪着给他端茶,跪着送走他的白月光,跪着听下人叫别的女人"准侧妃"。

和离文书按手印那天,我的指尖没抖。

三年前被赐婚时抖过,此后再没抖过。

他的马车连夜坠了崖。

醒来后他忘了一切,唯独记得我。

他红着眼眶喊我娘子,说我瘦了。

全京城都等着看笑话——靖王失忆前写给白月光的信还在我袖子里。

上面写着:此生挚爱,唯卿一人。

可他现在攥着我的手,当着太医的面说心口疼,只有挨着我才不疼。

我去问大夫,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

大夫说,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我忽然不知道该祈祷哪一个。

1

"王妃,手印按这里。"

内侍监的公把朱砂印泥推到我面前,语气平淡,办的是一桩寻常差事。

我抬手,指腹压进去,按在和离文书的落款处。

印泥凉的。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算得清楚楚。

对面坐着的靖王连头都没抬,执笔签了名,搁笔时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

他身边的长随递上披风,他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内侍监的公公轻咳一声:"王妃......不,沈姑娘,陛下怜你,赐了城南宅院一座,明日便可搬入。"

我点头,把文书叠好收入袖中。

出门时我问守在外头的春杏:"王爷呢?"

春杏压低声音:"奴婢听前院的人说,王爷连夜出城去接温小姐了。温小姐从江南回京,今夜到。"

温如卿。

丞相之女,靖王的白月光。

和离文书墨迹未干,他已策马去接心上人。

我笑了一下。

倒也不意外。

三年来他没给我做过一件出格的事,也没为我多留过一刻。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回到住了三年的院子,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两只箱笼,几件衣裳,一匣银票。银票是我这三年暗中经营的铺子攒下的,够我下半辈子不看任何人脸色。

春杏帮我清点箱笼,忽然"哎"了一声。

"小姐,这件狐裘是王爷去年冬天赏的——"

"留着。"我说,"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

春杏眼圈红了。

我没红。

三年前赐婚圣旨到沈家那天我哭过一回,往后的眼泪,都让我在无人的深夜里哭完了。

今夜是最后一夜。

明早我就走。

子时刚过,前院忽然乱起来。有人急奔,有脚步声,有压低了嗓子的喊叫。

春杏出去打听,回来时脸煞白。

"小姐,王爷的马车......在清风岭翻了!坠了山崖!"

我手里的银票散了一地。

"人呢?"

"说是、说是抬回来了,浑身是血,太医正赶过去。"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与他的缘分明已经断了。文书上有他的签字,有我的手印,有内侍监的官印。

可我的脚还是动了。

一路跑到正院,门口挤满了人。管家看见我,迟疑了一瞬:"王......沈姑娘——"

"让开。"我说。

管家让了。

满屋子血腥气。靖王躺在榻上,头上缠着血布,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太医跪在床边扎针,手都在抖。

我在门口站住,没进去。

是管家凑过来低声说:"太医说伤了头,能不能醒还不好说。宫里已经报了信,皇后娘娘连夜让人传话,说......沈姑娘尚未搬离王府,恳请照看王爷几日。"

我攥紧了袖中那张和离文书。

纸上的朱砂印泥味还没散尽。

"好。"我说。

2

他昏了三天。

这三天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皇后正式下了口谕——和离一事暂缓,待靖王清醒后再行定夺。

内侍监的公公来传话时满脸为难,我什么也没说,把和离文书收回了箱底。

第二件,温如卿来了王府。

她站在正院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要进去看他。管家拦了,说太医吩咐病人不宜见外人。

她不是外人。在这座府里,她才是主人。

可管家认的是皇后口谕,口谕里说的是让"沈氏"照看。

温如卿走的时候从我院子门前经过,停了一步。

"沈姐姐。"她嗓音还带着哭腔,"王爷他出城是为了接我......我心里过意不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看着她,点头,"好。"

她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我说别的。

我没说。

她走了。

第三件事——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我正坐在外间守夜,太医忽然从内室奔出来:"醒了!王爷醒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进去。

他靠在床头,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眼眶红了。

"娘子。"他哑着嗓子喊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欢喜。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赐婚那日远看你一眼,圆脸,爱笑的样子。怎么才几天就......"

我站在床边,浑身冰凉。

"几天?"太医小心翼翼开口,"王爷,您觉得今夕是何年?"

他皱眉想了想,"正元十一年,三月。"

太医看向我,向我微摇了摇头。

正元十一年三月。

那是赐婚圣旨下达的时候。

他丢了五年的记忆。

不记得成亲,不记得冷落,不记得温如卿,不记得那三年里他对我说过的所有让人寒心的话。

他只记得圣旨上写的名字,和远看过一眼的我。

"娘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让我看看你。"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指节青紫。

我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固执地等。

太医咳了一声:"王妃,王爷伤重初醒,不宜情绪波动......"

我走过去,站到床边。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

"瘦了好多,"他皱着眉说,"是不是府里人没伺候好你?我明天就——"

"王爷,"我打断他,"你现在是正元十六年。你失忆了。"

他愣住。

"你我成亲三年,已经......"

"已经什么?"他追问。

我张了张口。和离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太医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

"已经三年了,"我改口,"你好养伤。"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三年?那我们成亲三年了?娘子你辛苦了,怎么都不见你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

他拉紧了我的手,"别走。陪我坐坐。"

我坐下了。

这三年里他没让我在他床边坐过一次。

此刻他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我的手背,笑得温柔。

我把另一只手藏在袖中,藏好了那封从他书房翻出来的信。

信上写着——如卿吾爱,此生挚爱,唯卿一人。

3

他恢复得很快。

第五天能下床,第七天能在院里走动。

太医每日来请脉,我每次都把太医拉到外面问同一句话:"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太医说:"脑部受创,或许明日恢复,或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听完,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失忆的靖王跟我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话多。爱笑。粘人粘得厉害。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喊我名字,"云禾?云禾在吗?"

听到我应声才安心。

他追着我问过去三年的事,问东问西。我避重就轻,说他忙于公务,说我管着后宅。

他信了,但皱着眉说:"忙归忙,怎么也没给你添几身新衣裳?你这些衣裳料子都旧了。"

我穿的是自己铺子里进的布做的衣裳。王府的份例三年来从没到过我手里,都被管家截去"孝敬"了别处。

"我不爱穿新衣。"我说。

他不信,第二天让人去城里最好的绸缎庄搬了一整车料子回来。

掌柜亲自送来的时候看见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全京城都知道靖王不待见王妃,如今靖王给王妃买绸缎的消息传出去,怕是比敌军压境还炸。

管家也懵了,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他从前送花送绸缎送首饰,全是往温家送的。

"王爷,"管家试探着说,"温小姐那边......前几日送来了帖子——"

"温小姐是谁?"他问。

管家噎住了。

"不认识的人不见。"他摆手,转头问我,"娘子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看你穿青色好看。"

管家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怠慢,如今是忌惮。

我没接话,转身去熬药。

走到厨房门口,被小厨房的张婆子拦住。

"王妃,奴婢多句嘴——如今王爷待您好,您可得抓住了。往前三年,温小姐三天两头来府里,王爷从没正眼瞧过您。现在好不容易......"

"张婆子。"我打断她。

"奴婢在。"

"药熬好了端去正院。"

我把药锅推给她,转身走了。

抓住?抓住一个不属于我的人?抓住一段建在谎言上的温柔?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他对我说过——"本王的事不劳你费心,你管好你自己的院子便是。"

不记得新婚之夜他宿在书房。

不记得温如卿第一次来府里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

我都记得。

一笔一笔,刻在骨头上。

4

第十天,他偷偷溜进厨房做饭。

手上纱布还没拆干净,油溅了满手,烫出两个泡。

我被春杏拉去厨房时,他正单手端着一碗面,咧嘴冲我笑。

"尝,我以前跟着营里的火头军学过。"

面卖相不好,糊了一半,盐放多了。

我坐在桌边吃,他蹲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吗?"

"咸了。"

"明天少放盐。"

"不用你做。"

"那我想做。"他理直气壮,"娶了你这么久也没给你做过饭,补上。"

你确实没有。

三年来我给你书房送过五百多次夜宵,你没吃过一口。

碗底露出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小孩,伸手来拉我,"走,陪我在院子里走,太医说要多活动。"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从前这只手批公文、写情书、牵另一个女人。

现在它攥着我的手指,暖热的,不肯松。

"娘子,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他走着走着忽然问。

"没有。"

"有。你从来不看我。我跟你说话时你看地上,吃饭时你看碗,连睡觉都背对着我。"

我顿住脚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低头看我,语气认真,"你告诉我,我改。"

你哪里做得不好?

你做得太好了。

好得让我害怕。

"你从前就不这样。"我没忍住。

"什么?"

"你从前不会拉我的手,不会问我冷不冷,不会给我做饭。"

他皱眉,"那我从前是什么混账东西?"

我抽出手,"你去休息吧,我还有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我知道他在看,因为直到我转过回廊他都没动。

晚上他来敲我房门。

"天凉了,太医说我这脑伤不能受寒,你让我进去暖。"

"王爷您有暖炉。"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云禾,我是不是真的做过很过分的事?"

我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

"你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才更怕。你看我的样子......不像看夫君。像看仇人。"

我闭上了眼。

"不是仇人,"我说,"只是陌生人。"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去。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他裹着披风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坐了一夜。

嘴唇冻得发白,看见我开门却笑了。

"你说我是陌生人。那我重新认识你——我叫萧策,靖王,从今天起追你。"

5

他是认真的。

追我追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去首饰铺子,指着最贵的那支钗子说"包起来给我娘子"。

去点心铺子,把每样都买一份说"不知道她爱哪个,全要"。

去书局,问掌柜"有没有哄妻子的书"。

掌柜认出他是靖王,下巴都快掉了。

消息传得快。传到朝堂上,传到皇后耳中,传到温家。

皇后派人来问我情况,我据实以报——靖王失忆,不记得近五年的事。

皇后的回话意味深长:"既如此,王妃好照顾王爷。和离一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

等他恢复记忆,等他想起一切,等他重新嫌弃我、冷落我、赶我走。

然后再议。

温如卿第三次来了王府。

这次她没在门口哭,直接递了帖子要见我。

我在花厅见了她。

她瘦了些,眼下有青黑,穿了一件鹅黄裙子,从前萧策说她穿鹅黄最好看。

"沈姐姐。"她坐下,茶没碰,开门见山,"王爷的失忆......是真的吗?"

"太医的诊断你可以去宫里查。"

她抿唇,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姐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说,"可姐姐扪心自问,这样得来的东西,你拿得安心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记得我,不代表心里没有我。"她直起身子,"等他记起来——"

"等他记起来,"我接话,"和离文书还在箱底,我随时按印。你急什么?"

她脸色变了。

"我不急,"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只是提醒姐姐一句——不要入戏太深。到时候伤得更重的是你自己。"

她走了。

春杏从屏风后面出来,气得直跺脚:"小姐,她凭什么来教训你?"

我放下茶杯。

凉了。

她说得对吗?

对。

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天,我就是个笑话。

全京城都在看戏,等着看靖王想起一切后如何甩开我去找温如卿,等着看将军府的女儿被两度抛弃。

我该走的。

可皇后的口谕压着,我走不了。

晚间他从前院回来,不知从哪听到温如卿来过的消息,进门就问:"那个温小姐又来找你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叙旧。"

"你脸色不好。"他走近,伸手要碰我额头,"不舒服?"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云禾。"

"嗯。"

"你是不是在等我想起来?"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起来了就不会对你好了?"

我还是没答。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不想起来了。"他说,"忘了就忘了。什么破记忆,不要了。"

"你不能——"

"我能。"他打断我,"太医说有法子可以试着恢复,我今天让他别来了。我不治了。"

"萧策!"我急了,喊了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你从没喊过我名字。"

"......"

"就冲这一声,我更不想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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