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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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燕回端着一碗药进来。

和从前每个病夜一样,他先低头抿了一口,试过温度,才把药放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碰过的碗沿。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心疼。

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影卫当差时的谨慎。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瓶。

“殉节那日午时服下,半刻便会闭气,身子发凉,心口也摸不出跳动。”

“入殓之后喂下解药,两个时辰内便能醒。”

他说得极细。

连药入口有多苦,醒来后会昏沉多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仿佛我不是他曾经想带去江南的人,只是一桩不能办砸的差事。

“皇后今日回门,陛下命娘娘同去辞亲。”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怀里的灯。

“陛下还说,把它带上。”

我抱着那盏灭了的长明灯,跟在凤辇后走了一路。

许家满门跪在府门前,齐声高呼皇后千岁。

母亲起身时越过我,裙角扫过我的手背,径直去扶明珠。

她的手先落在明珠小腹上。

“三个月了,还坐这么久的车,路上颠没颠着?”

三个月。

我在戒堂替燕回领那四十杖时,她腹中已经有了赵衍的孩子。

那日我被打得血透衣裙。

赵衍却说,他正被困在北境,啃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那四十日,他究竟在哪里?

我抬头看向他。

他正在替明珠拂去肩头的落雪,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听见。

家宴上,母亲让人抬来一只樟木箱。

箱中是一床百子被和一双虎头鞋。

那是我出嫁前熬了半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那时我以为,赵衍从北境回来,我们总会有一个孩子。

母亲把百子被递给明珠。

“你姐姐横竖用不上,留着也是积灰。”

“给你的孩儿,倒不算糟蹋。”

明珠拈起虎头鞋,在指间轻轻晃了晃。

“针脚这样密,姐姐那时一定很想做母亲吧?”

赵衍正在替她剥橘子。

橘络被他一丝一丝挑净,才送到她唇边。

听见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饭后,父亲把我叫进祠堂。

供桌上多了一块新漆的牌位,墨迹尚未干透。

许门贞烈之女,秦王妃许氏。

父亲点燃三炷香,塞进我手里。

“礼部说了,你殉节以后,朝廷会给许家立一座贞节牌坊。”

“先给自己磕个头,也算全了礼数。”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白点。

我对着自己的名字,一连磕了三个头。

活着时,许家嫌我脏。

死了,我倒能替他们挣一座牌坊。

夜里,我去了母亲房中。

我跪在她脚边,像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攥住她的裙角。

“娘,求你替我向陛下说一句,假死以后,让我去岭南的尼庵。”

“我此生不回京城,也不会再见燕回。”

“我只求一条活路。”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替我拢了拢僧帽。

“好孩子,娘替你去说。”

她出了门。

我跪在原地等着。

不久,房门重新打开。

回来的不只有她。

赵衍站在最前面,明珠扶着腰倚在他身侧,燕回跟在最后。

母亲低着头,不敢看我。

“陛下,臣妇不敢欺瞒。”

“罪女想逃。”

我的手还攥着她的裙角。

她后退一步,亲手把衣料从我指间抽了出去。

“阿瑶,娘不能拿你妹妹和许家满门的命,换你一个人的自由。”

明珠掩唇轻笑。

“岭南?”

“姐姐怕不是想从岭南绕道,再去江南吧?”

赵衍没有问我。

他只看了燕回一眼。

燕回走到我的包袱前,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路引。

那是他说要还俗时,亲手替我办的。

他说江南春日长,我们可以开一间药铺,后院再种一株海棠。

赵衍扫了一眼路引,又递回燕回手里。

“你办的。”

“你来处置。”

燕回捏住路引。

纸页沿着折痕,一下一下裂开。

“属下从未想过去江南。”

“也从未想过带任何人走。”

碎纸落在我的膝前。

像一场下错了地方的雪。

最后一片落下时,燕回垂手退回明珠身后。

仿佛被他撕碎的只是一张废纸。

我低下头,将那些碎纸一片片拢进掌心。

母亲亲手关了我回娘家的门。

燕回亲手断了我去江南的路。

赵衍还在宫里,替我留了一间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佛堂。

活着的许令瑶,已经无处可去了。

好在三日后,他们已经替我备好了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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