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六年前我把烟酒店锁了,进城给儿子看孩子。

地窖里留了一坛爷爷传下来的酒,六十斤,我一个人抱得动。

六年后回来拆店,下窖,坛子还在老地方。

我以为早挥发干了。

伸手一抱,抱不动。

叫弟弟下来帮忙,两个人抬,还是抬不动。

酒越放越轻,这坛怎么越放越重?

手电照过去,坛身上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白色的浆。

弟弟站在台阶上,脸一下白了:

"哥,这坛子别动了。"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

......

柳家渡在河边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二十分钟。

我在东头有两间门面,原来叫长庚烟酒。

现在挂的牌子是长顺五金。

门口堆着PVC管、成卷的电线、两袋没拆的水泥。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抬头看我一眼。

"买啥。"

"不买。我是房东。"

她愣了一下,朝里屋喊:"长顺,你哥来了。"

弟弟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机油。他比我小五岁,头发白得比我快。

"哥,你咋不打个电话。"

"打了,你没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静音了,没听见。

镇里上礼拜给我打的电话,说主街要拆,让我回来签字,顺便把屋里的东西清一清。我请了五天假,坐了六个钟头的火车。

下车的时候天刚亮。站台上就我一个人,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补偿款按面积算,两间门面加后院,四十七万。弟弟在电话里说,哥,这个数不低。

我沿着主街往东走。街面上的店换了一半,卖手机的、卖奶茶的、修电动车的。

走到东头,我站住了。

我原来那块招牌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隔壁王婶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长庚回来了。"

"回来了。"

"你弟这六年,把你这店当自己家了。"

她说完就低头择菜,不再看我。

我指了指门口的牌子。

弟弟说,这不为你好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帮你租出去,一年八千,六年四万八,我一分没动。

"账呢。"

"账在我心里。"

"那就先不算账。"我把包放在柜台上,"我要下窖拿东西。"

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跟在我后头。

"哥,你要拿啥,我给你拿。"

"我自己拿。"

酒窖在后院。一块水泥盖板,一道铁门,门轴锈死了,我踹了三下才开。

一股味冲上来。不是霉味,是封久了、闷久了的那种味,甜里带酸,闻一口就想退。

我打着手电下去。七级台阶,我数过。

坛子在西北角,还在老地方。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这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坛子。八十公分高,肚径六十,口小。里头那六十斤酒是我父亲封的。

封的时候我还小。记得他搬了一筐黄泥,蹲在坛口,一圈一圈糊,糊完了拿手掌抹平。

抹完了他说,这坛酒,等你娶媳妇再开。

我娶媳妇那年他没让开,说我儿子结婚再开。

我儿子结婚那年他早不在了,我又没舍得。

六年前走的时候我想,去省城最多一两年,回来再开。

一两年变成六年。

我把塑料布扯干净,两手一抱。

没抱动。

我以为是姿势不对,蹲了个马步,又抱。

还是没动。

我使上劲,坛子在水泥地上磨了一下,磨出一声很闷的响。

不是空坛子的响。

我上去喊弟弟。我说你下来搭把手。

他站在台阶顶上,没动。

"哥,那坛子别动了。"

"你下来。"

他下来了。两个人一人一边,抱着坛子往上抬。

抬到一半,他的手松了。

坛子砸回地上,咚一声。

那一声不像陶器,像石头。

弟弟站在那儿,脸是白的。

"哥,这坛子别动了。"

还是这一句。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不能动。

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猜的。

我把手电夹在腋下,掏出手机。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没拦。

我按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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