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第二日，我去了济世堂。

门前人来人往，侧门却多了一块新匾。

怀瑾堂。

原本写着“陆氏济药”的四个字，被一匹红绸遮得严严实实。

那四个字是陆家祖宗留下的墨宝。

姜明月曾握着我的手说，只要济世堂还开着，陆家的名字便永远不会被遮住。

如今红绸迎风晃动，像一记又一记耳光。

我抬手碰了碰红绸，最终没有扯。

需要靠我当众撕扯才能保住的位置，早已不属于我。

诊室里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姜明月满袖是血地走出来，产妇的丈夫跪地磕头，哭着谢她救回妻儿。

周围百姓望着她，眼里尽是敬重。

我也曾这样看过她。

她会在寒冬免费施药，会为了穷苦病患得罪豪绅，也曾守在我床边七日七夜，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从来不是坏人。

只是如今，她把所有人的命都看得比我的心重要。

宋怀瑾从堂内迎出来，见我盯着牌匾，脸色瞬间白了。

“兄长不知道吗？”

他慌忙让人搬梯子，右手却因用不上力而微微发抖。

“这是陆家的医馆，我一个被捡回来的外人，也配把名字挂在这里？”

姜明月伸手扶住宋怀瑾。

“是我的主意。”

姜明月转向我，声音放缓。

“怀瑾堂专门救治断手断脚、无处求医的病患。”

“名字可以换，医堂必须留下。”

宋怀瑾急忙从她手中退开，摇了摇头。

“还是关了吧。”

“那些人纵然可怜，也不能让兄长误会我拿他的东西给自己挣名声。”

四周顿时安静。

几个等候看诊的伤患不安地望向我。

仿佛我摇一下头，他们便会无药可医。

姜明月眼底闪过失望，语气却依旧温柔。

“行舟，你心软，不会见死不救。”

“怀瑾伤过右手，又从小无父无母，比你更懂他们的苦。”

“你已经拥有陆家所有产业，何必跟他争一块牌匾？”

比我更懂。

原来非要被人打断右手，才配知道什么是苦。

心口像被什么慢慢碾过。

“那就留下。”

姜明月神色稍缓，替我拢紧披风。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进了账房，宋怀瑾捧出东家印。

“昨日我批错了一张调药单，险些误了事。”

“我什么都不会，还是请兄长收回去吧。”

姜明月没有接印，只把错账推到我面前。

“你教他。”

我翻开账册，指出三处错处，将东家印收回。

姜明月按住我的手。

“印留下。”

“怀瑾才接手一天，出错很正常。”

我抬起头。

姜明月替宋怀瑾收好东家印，目光落回我脸上时，又恢复了从前哄我的温柔。

“你有本事，不在乎多一枚印。”

“怀瑾没有底气，手里总得有点东西，才不会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我慢慢合上账册。

“他的底气，也要从我这里拿吗？”

宋怀瑾脸色惨白，立刻要跪。

“兄长别生气，我现在就还。”

姜明月把宋怀瑾拦住，没让他跪下去。

再看向我时，她的声音彻底冷了。

“怀瑾昨夜才把命交给我，你今日便当众逼他下跪。”

“陆行舟，你以前不是这样跋扈。”

掌柜就在此时慌张跑来。

“东家，陆家药庄的几张供药副契不见了，是宋公子管理的那部分！”

当晚，宋怀瑾亲自送回丢失的契书。

纸背写满了姜明月的名字。

最上面还有一句。

愿得明月照余生。

宋怀瑾看到我的目光，慌忙将纸撕碎。

“我以为是废纸，只想练几个字。”

“兄长别误会，昨夜我已经得到了不该得的，往后再也不会肖想嫂嫂。”

姜明月将他发抖的手拢进掌心。

“几张纸而已，撕了便撕了。”

我望着散落满地的碎纸。

“那是陆家供药的契约。”

她替宋怀瑾擦去指尖沾上的墨，连头也没抬。

“再补一份就是。”

“你明知道他不识商事，还用这种语气吓他。”

宋怀瑾低声拦住她。

“嫂嫂别怪兄长。”

“那些契约是你和他一起写的，对他自然珍贵。”

“是我不该碰你们夫妻共同的东西。”

姜明月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散了。

“行舟，道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明月终于抬眸，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怀瑾已经够自卑了。”

“你明明一句软话就能让他安心，为什么偏要往他伤口上撒盐？”

“听话，跟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姜明月从前也这样哄我。

只是从前，她哄我放下的是小脾气。

如今，她哄我咽下的是被另一个男人撕碎的心血。

我蹲下身，将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好。”

真正的底契，昨夜已经被我送出陆家。

当天夜里，陆家两座药庄停止向济世堂赊账。

亥时刚过，姜明月拿着一份救命药材的急单，第一次敲响了偏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