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我没停。手已经伸向门把手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我旁边的墙壁。不是拦住我,是按在墙上,撑着,像那个人自己快站不住了。我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刚才还通红浮肿的眼睛现在更红了,但火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即将要碎的光覆在上面。

"......求你。"他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三个字,每个都像纸一样薄,像被水泡透了马上要破。

前台的小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一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三月下午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把前台那张便签纸吹得卷起来一角。

"就一分钟。"周滨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放,"进来。就一分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不是那种懒洋洋的靠,是卸了力气的靠,背贴着墙,后脑勺也贴上去,喉结还在动,但鼻尖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在三分钟之内从一头暴怒的狮子变成一根蔫掉的皮筋。

"周总,"我说,"你刚才拍桌子的力气去哪儿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四角折得工工整整的,里面包着什么。他把那张便签纸放在我空着的另一只手掌里。

我低头展开。纸里包着七八朵褐黄色的桂花干,碎碎的,上面压着一行潦草的字:"小赵,桂花泡水别放太多,七八朵就行。你上次说好喝。"

日期是今天早上。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桂花干隔着纸硌着我的掌心,有一点点扎。

"你刚才吼我的时候,"我说,"想的是这包桂花,还是那份会议纪要?"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了一点,不是摔倒,是那种再也撑不住任何姿态的滑,最后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想的是你要是走了,这包桂花没人喝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风把那扇窗户吹得又开了一些,外头三月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泥土返潮的气息。

"周滨——"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看我。蹲着的姿态让他比我矮了一大截,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我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但火全熄了,剩下的是湿的、亮的、软的,像被什么烫过之后又浇了凉水的一块旧铁。

"你站起来。"我说。

他慢慢站起来。站直之后又恢复到比我高一个头的高度,但他的肩膀是塌着的,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像一个一直绷着弦的乐器忽然被人剪断了所有的弦。

"那张照片,"我问他,"你抽屉里那张彩虹墙的照片,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他的声音轻下去,"你是唯一一个,我吼完你,你还回头看我一眼的人。前六个文员都是直接走,头都没回。"

"那你刚才吼我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回头吗?"

他看着我,瞳孔里的光像在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转来转去,找不到停的地方。

"没想。"他说,"我刚才就是慌了。"

"慌什么?"

"慌你跟他们一样头也不回地走。"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我手心里拿回去,重新叠好,放进他自己的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赵铭佳,"他说,"你别走。你让我改什么我都改。公司也好,脾气也好,什么都能改。就是你别走。"

"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走呢?"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股火已经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不忍看的、蔫透了的哀伤。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又低又软:

"那我送你到楼下。"

"送我到楼下干什么?"

"看你走。然后我再回来收拾你那盆绿萝。你忘了拿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位上那盆快养死的绿萝。叶片边缘枯黄了一大片,土也干裂了,蔫蔫地靠在笔筒旁边。

"那盆绿萝早就快死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浇了三个星期的水。"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那张便签纸在他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边缘压着几朵桂花的碎末。

"周滨,"我说,"你浇那盆绿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蹲着?"

他没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从那条紧抿着的线松开了一点点。

我伸手从他胸前口袋里抽出那张便签纸,展开,把里面的七八朵桂花干倒在手心里,拈了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涩的,但尾韵有一丝甜,跟去年那杯桂花水一模一样。

"我星期一还来上班。"我把剩下的桂花干放回纸里,叠好,揣进自己兜里,"但是周滨——下次你再拍桌子,先把这包桂花放我桌上。我看见了就不走。"

他站在原地,靠着门框,嘴角那个松开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从一条线到一道弯,用了很久,像两扇生锈的合页终于被推开了一寸。

"记住了。"他说。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三步之后听见他在后面说:

"绿萝我放你桌上了,换了个大盆。"

我没有回头,但笑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不锈钢壁上印出我的嘴角是翘着的。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把三月下午的天光放进来,斜斜地铺了一地。他站在那道光里,胸前的口袋空了一块,但他手伸进去摸了摸,又放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桌面上那盆绿萝换了新土,叶子擦干净了,旁边还多了一杯桂花水。杯底沉着七八朵褐黄色的小花,花瓣吸饱了水,胖胖的,在杯底挤成一团暖融融的旧时光。

前台那张便签纸上写着:"周一。桂花水。温的。"

纸张旁边压着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金属齿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光,像一把等着被转动很多次的、通往什么方向去的锁。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