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夜色如墨,林婕辗转反侧间,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段尘封的记忆,下意识的恐惧让她伸出去开灯的手碰嘴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子。
傅云生被玻璃打碎的声音惊醒,赶忙开了灯。
“又做恶梦了?”傅云生轻轻揽住林婕的肩。
还没缓过神来的林婕脸色有几分苍白,眼神里黯淡无光,仿佛被阴霾笼罩。
见林婕迟迟没有回应,傅云生一声叹息。
“别怕,只是梦而已,睡吧,明天还要去机场送瑾年他们。”傅云生轻轻地拍了拍林婕的肩,缓缓说道。
林婕缓过神来,点了点头,侧身躺下。
次日晨曦初现,两人早早就赶往了机场,并在人群中精准定位了新婚的儿子儿媳。
“爸,妈,你们还真的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休息吗?”傅瑾年心疼父母,但是看到他们赶来为自己送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站在他身边的谢晓然赶紧拉了拉他,因为她注意到了林婕有些憔悴的脸色。
“妈,您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谢晓然这么一说,傅云生和傅瑾年父子俩也朝林婕看了过来。
“妈没事,你们安安心心的度蜜月,不用担心妈。”林婕笑了笑,然后又看着谢晓然叮嘱道“然然,你才怀孕,我们不在身边,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吧妈,晓然自己就是妇产科医生,怀孕需要注意什么,她可比我们懂。”还没等谢晓然说话,傅瑾年就抢先一步说道。
自此,夫妻俩就没再说什么,但林婕心里总是不由的心慌。
飞机在云间穿梭,傅瑾年紧紧握住谢晓然的手,满心期待的奔赴他们这场难得的蜜月假期,谁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常山机场
傅瑾年和谢晓然涌进了人群,上了去淮乡的客车。
经过七个小时的山路颠簸,他们终于踏进了淮乡镇的地界,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淮乡镇就是傅瑾年和谢晓然的蜜月地点。
两人成功赶在天黑之前入住淮安客栈。
淮安客栈是淮乡镇的活字招牌,来淮乡镇游玩的人有一大半是冲着淮安客栈来的,而客栈老板是一对青年夫妻,衣着精致的两人与简朴自然的淮安客栈格格不入。
老板娘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给两人安排了入住。
谢晓然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房卡,礼貌道谢过后挽着傅瑾年的胳膊上了二楼,结果在楼梯拐角的地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捡收废弃纸壳的老婆婆。
“抱歉!”傅瑾年赶忙道歉。
老婆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直起身体,却在看到了傅瑾年的时候,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愕然,像,太像了。
傅瑾年和谢晓然都没有注意到老婆婆眼中闪过的那抹异样情绪。
二人走进提前订好的客房,双双瘫落在柔软宽大的床榻上。他们仰头望着天花板,侧头相视一笑,眼底流淌着藏不住的暖意与满心欢喜。
淮乡镇分新旧两条街巷。老街一派古意,除了新铺的水泥路面,余下景致尽数留存着旧时韵味。
青砖瓦黛,石墙砌面,裁缝铺、旧书摊、老面馆、老式糕点铺,影楼照相馆依次排开,处处皆是岁月沉淀的烟火气息。
新街则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遍地新潮业态,电影院、剧本S一应俱全,满是时下流行的新鲜事物,格外受年轻人青睐。
谢晓然拉着傅瑾年把新街逛了个遍,天色将晚,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老街的一家理发店门口。
她突然心血来潮,决定把留了三年的长发剪短。
而傅瑾年在等待期间无聊,就到路边看大爷下棋。
“小伙子,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有大爷乐呵呵的和他聊起了天。
“我是北方人,来度蜜月的,我老婆在那家理发店剪头发呢。”傅瑾年回答。
“度蜜月,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大爷继续问道。
“我......”傅瑾年正要回答,目光就被两米外一辆装满废弃纸壳的木质板车给吸引了,纸壳堆的太高,他无法看到推车的主人,只是通过退出缓慢移动的速度推测出可能是一位年迈的老人。
他的职业并不允许他袖手旁观,所以他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了。
突然的轻松让老婆婆心生疑惑,抬头看到傅瑾年的瞬间,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
“你......”老婆婆眼含泪光的看着傅瑾年,尽显沧桑感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老人家,您这些废纸壳是要送到废品回收站里卖吗?”傅瑾年不知道镇上的废品回收站在哪里,只能先问清楚了。
“镇上那个周扒皮抠搜的很,我才不买给他,小伙子,你既然要帮我老太婆,能不能帮我推到西北方向的平山寨,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收。”老婆婆没好气的说道。
“老人家,您说的那个平山寨离这里远吗,我可以帮您叫个车。”傅瑾年说道。
“哼,说要帮忙的是你,我老婆子又没求着你,送佛送到西的道理没听说过,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每天翻山越岭的跑,还以为这次是真的遇到好心人了。”
老婆婆的话让傅瑾年有些尴尬,也把他架在哪儿了。
“康婆婆,这小伙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真把你送佛送到西,恐怕你就不会放人回来了吧。”一位下棋的大爷帮着说道。
“就是就是,你这不是倚老卖老,逼人家就犯吗!”不远处买烤地瓜的老婆婆也帮腔。
“你个刁钻古怪的老太婆竟给我胡乱嚼舌根,活该你的地瓜一天都卖不出去,还敢说教起我来了,信不信我掀了你的地瓜摊,让你喝西北风去!”老婆婆顿时暴跳如雷,当即就和地瓜摊的老婆婆拌吵起来,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她是真的能掀了那地瓜摊。
傅瑾年身高体健,谢晓然从理发店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被哄闹的人群围在中间的傅瑾年。
她赶紧挤进人群,询问情况。
“怎么了,他们围着你做什么?”
傅瑾年看着她,正组织语言呢,康婆婆就一把扯住谢晓然的胳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上下打量,视线最后落到了她的肚子上。
谢晓然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反感老婆婆看她的眼神,而且,她认出了这就是在淮安客栈收废纸壳的老人,她弄清楚事情后,和傅瑾年一样的想法。
她和傅瑾年,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特警,平日里工繁忙,这次的蜜月假期是他们前前后后调了好久才有的,她只想好好的过完每一秒钟。
“你们两个快走吧,这康婆子家里有两个儿子,都是好吃懒做的,那德行是一个比一个赖,小儿子更是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局子,你们可不要被他们家人给缠上了。”有人在谢晓然和傅瑾年的耳边小声提醒。
谢晓然听后,毫不犹豫的拉着傅瑾年就走了。
两人回到淮安客栈,傅瑾年敏锐的察觉到有人跟着他们,他拉着谢晓然躲进了一处墙角,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哎呦......”
伴随着一声叫喊声,康婆婆倒地不起。
傅瑾年赶紧收了手。
“哎呦,我起不来了......”康婆婆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那头已经斑白的头发又染了些地上的灰尘。
“您没事吧,动动腿,动动手,看看摔到哪里了?”谢晓然蹲下身替她检查,老婆婆很消瘦,手腕脚踝处的骨节都凸显出来了。
“我的脚动不了......哎呦......可太痛了,我的腿肯定是断了......”康婆婆表情痛苦的哀嚎。
谢晓然抬眼看了一眼傅瑾年,然后说道“我们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行,我不去医院,那群挨千刀的只会收我的钱,是你们把我推倒的,你们得对我负责任。”康婆婆突然拽住谢晓然的胳膊,力道大的差点令谢晓然摔倒。
傅瑾年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老人家,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傅瑾年不喜欢拐弯抹角,直言问道。
康婆婆看着他,眼神躲闪,神情极其的不自然。
“谁跟着你们了,这条路是去淮安客栈的必经之路,我是要回去拿纸壳的,你把我推倒了,还反过来质问我,有没有天理了。”
“可是我刚才及时收手,并没有碰到您。”傅瑾年说道。
“什么叫没有碰到,拿不成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被你卸下来一根才叫碰到吗,再说了我这么大的年纪了,经得起你那么吓吗,你们两个左一句右一句的,我还能讹你们不成!”康婆婆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可是您又不去医院,不然我们赔您的钱吧,赔多少您说个数。”谢晓然说。
“呸,谁稀罕你们的臭钱,我也不难为你们,眼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们把我送回家就行,其他的不需要你们管。”
“就只是把您送回家,没别的要求了?”谢晓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总觉得这老婆婆哪里怪怪的。
“没别的要求,就只要把我送回家就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还可以留下来吃顿便饭。”老婆婆说道,语气变得随和许多。
傅瑾年看着她,心中难免疑惑,可是面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又不好生硬的拒绝,只得答应了。
康婆婆嘴里的平山寨处在西北群山的半山腰,傅瑾年和谢晓然一连问了七八个跑车司机,却都嫌山路崎岖陡峭,没有人愿意去。
最后,只有两位货车司机正好要去平山寨拉山货,可以顺带稍他们一程。
三人挤在狭窄昏暗的车厢里,时不时的就会被颠一下,谢晓然的胳膊已经碰伤了好几处,这让一向好脾气的她也沉了脸色。
“老人家,还要多久啊?”傅瑾年心疼谢晓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拧眉问道。
“山路十八弯,这才第九湾,还早着呢,还有,你们别总老人家的叫我,生疏的紧,管我叫奶奶吧,以后我就是你们俩人的奶奶。”康婆婆说的郑重其事。
谢晓然觉得她在说这些时,过于认真了。
“康奶奶,您家里镇上这么远,山路还这么难走,您还每天都到镇上捡纸壳啊,您家里人不管您了吗?”
“你这女娃,好奇心咋这重呢,那我家里的事情我能随便和你说啊,不过,我和你们有缘分,等你们到了自然就清楚了。”康婆婆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到傅瑾年脸上,嘴角挂着一抹怪异的笑容。
谢晓然看着那抹笑,心里有点发怵。
“姑娘,你怀孕多久了,看你这肚子,得三个月往上了吧。”康婆婆问道。
“差不多吧。”谢晓然回答。
“你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康婆婆的视线又落回到谢晓然的肚子上。
接下来的车厢里很是安静,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康婆婆不停的往车厢外看,心里盼着快点,再快点。
不知又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谢晓然被傅瑾年叫醒。
“到了到了,可算是到了。”康婆婆麻利的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傅瑾年,然后一边下车一边说道。
“她的脚能走了,所以她真的是在骗我们?”谢晓然说道,神情异常凝重。
傅瑾年握住她的手“来都来了,总要搞清楚她引我们上山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来都来了,可是谢晓然始终迈不动脚步,看着车厢外那朦胧的身影,她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惧意。
这股强烈的恐惧让她的身体都在颤抖,手心里浸出密汗。
“别害怕,我在呢。”傅瑾年看出她在害怕,轻声安慰道。
“嗯......”谢晓然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下了车,落地的那一刻,庆幸还好她换上了傅瑾年害怕山路难走,临时给她买的运动鞋。
四周黑漆漆的,时不时的刮来几阵寒风,冷的谢晓然直打哆嗦。
傅瑾年见状,赶紧脱下外套给她穿上。
他们跟在康婆婆的身后,靠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又窄又弯的路。
谢晓然身上穿的连衣裙只到膝盖,小腿已经被路两边的杂草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路越来越难走,她紧紧地护着肚子,生怕一脚踩空。
“我背着你走吧。”傅瑾年突然停住。
“不行,太黑了,你背着我怎么走,还是我自己走吧,小心一点就是了。”谢晓然说道就要继续走。
傅瑾年却执拗的拉住她,把她背了起来。
“那你小心一点,我给你照亮。”谢晓然笑了笑,手机高高的举到傅瑾年面前。
康婆婆看着他们这样,脸上的面前看不清楚,只是催促着他们赶紧走,然后默默地把两边挡路的杂草踩倒。
路可算是好走些了,越走越宽敞,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到的平山寨了。
群山环绕间,零零散散的坐落着几间房,还是木墙瓦房,康婆婆的家就建在其中,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纸壳。
看到那些堆砌的纸壳箱子,谢晓然这才想起来问“康奶奶,您白天捡的那些纸壳呢?”
康婆婆脚下步伐一顿,开门的手也停在空中,隔离几秒才缓缓回答道“天黑路不好走,拖到回收站卖了。”
似乎,这个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康婆婆开了门,摸索着门边的木头柱子,摸到一根细绳,轻轻一拉,灯亮了,灯光昏黄,却也能够看清楚屋子里简易的陈设。
几张陈旧的木桌木椅木床就是这间屋子的所有。
“坐吧。”康婆婆说着,转身端来两杯水,递到两人面前。
“已经很晚了,你们今晚就留下来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康婆婆看着两人,缓缓说道。
“康奶奶,您的腿并没有事,您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们送您回来?”傅瑾年问道。
“我已经说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灯光下,康婆婆的神情十分严肃,总觉得,她是透过傅瑾年在看什么人。
现实的情况,不管康婆婆有什么目的,他们都不可能再摸黑下山,而且还是在路不熟没有车的情况下,只得先留了下来。
“你们快喝啊,喝完好睡觉!”康婆婆突然催促。
两人也没多想,都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
等到傅瑾年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空荡荡都的房间里,嘴被胶布粘着,双手被麻绳紧紧捆着,打的死结,任凭他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他慌乱的寻找谢晓然的身影,可是这间房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他艰难的爬起身,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去,然后不停的用身体去撞门,他撞了很久,撞到筋疲力尽,门外也没有一丝的动静。
最后,他无力的瘫倒在墙角,心里全是对谢晓然的担心。
不知又过了多久,紧闭的门被打开了,康婆婆缓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
“娘,他就是我儿子吗?”这是中年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语气里有怀疑,也有兴奋。
傅瑾年瞳孔睁大,震惊错愕的看着他们。
“错不了,当年是我亲自给你媳妇接的生,孩子的眼角有一颗黑痣,你仔细看看,他的眼角是不是也有一颗黑痣。”
康婆婆和中年男人朝着傅瑾年逼近,仔细的打量着他。
“是有一颗黑痣,看来他真的是......”中年男人目光死死钉在傅瑾年的眼角,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翻涌着狂喜与压抑多年的酸楚,后半句话哽在喉头,迟迟没能说全。
傅瑾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被胶布封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他拼命扭动身体,麻绳勒得手腕皮肉生疼,可越是挣扎,捆缚的绳索就收得越紧。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从小到大的记忆清晰无比,父母恩爱和睦,家庭安稳幸福,他是傅家独子,这件事从来没有过半分疑点。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男人,张口就说他是他的儿子?
康婆婆站在一旁,枯瘦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执念,还有一丝势在必得。
她抬手按住身旁激动的中年男人,哑着嗓子开口“二十多年了,我日日盼、夜夜等,老天菩萨保佑,总算是让我把人给盼回来了,阿山,你老娘可以给老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了。”
名叫阿山的中年男人闻言,深吸好几口气,勉强压下激动,一步步走到傅瑾年面前,蹲下身。他仔细端详着傅瑾年的眉眼、轮廓,越看越是心绪翻涌,那眉眼神态,虽然更像母亲,却也抹不掉他身为父亲的痕迹。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康婆婆的声音沙哑干涩“三十年前,我花了七千块钱把你妈妈买来,我儿子争气,她没两年就生下了,只是没想到,她能耐那么大,居然敢迷晕我们带着你逃跑,而且真让她给跑出去了,可怜你那时才刚刚学会走路......”
康婆婆现在提起林婕还是恨的牙痒痒。
“不过,我老婆子既然把你给找回来了,也就不追究她的错了。”
傅瑾年剧烈地摇头,眼中满是抗拒。他想起远在北方的傅云生和林婕,想起临行前母亲憔悴的模样,想起那一夜她辗转难眠的噩梦。
原来林婕长久以来的不安,根本不是无端的梦魇,原来父母对于母亲年轻时的闭口不谈,是因为他们。
“你别不信。”康婆婆上前一步,蹲在傅瑾年另一侧,目光扫过他全身,缓缓说道“不光是眼角这颗痣。你左肩下方,还有一块浅褐色的月牙形胎记,这是天生的记号,当年我亲手接生的你,绝不会出错。”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傅瑾年浑身一震。
左肩下的胎记,是他从小到大独有的印记,除了至亲之人,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恐惧、疑惑、慌乱层层叠叠裹住了他,他不再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
“我娘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当年你就是在这屋里落地的。”阿山伸手,想去触碰傅瑾年的脸颊,却被傅瑾年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狠狠地捏住傅瑾年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血脉是骗不了人的,你就是我曾文山的儿子。”
傅瑾年此刻心中最牵挂的还是谢晓然。
他转动眼珠,焦急地四处张望,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声,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谢晓然怀有身孕,如今也落在这陌生凶险的地方,他不敢去想她此刻遭遇了什么。
康婆婆看懂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别找了,那姑娘好好的,在隔壁房间歇着呢,她肚子里还怀着我们老曾家的种,我可是专门请了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傅瑾年的怒火。
他猛地发力,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全身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身为警察,他见过无数凶险场面,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动又无力。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曾文山缓缓站起身,语气沉了下来“但是,你们也别想再离开,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我们有自己的家,是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的。”谢晓然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房门并没有关严,一道缝隙里,谢晓然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后有一个身材清瘦的女人正在拉扯她。
她脸色苍白,裙摆沾着泥土,原本整洁的头发凌乱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她醒得比想象中早,挣扎着走到门外,将屋内的对话听了大半。
康婆婆和阿山皆是一愣。
阿山下意识挡在康婆婆身前,警惕地看向谢晓然“赶快把她拉回去!”
谢晓然和那个女人拉扯起来,女人根本拉不过她。
谢晓然找到机会跑到傅瑾年身边,想去解开他手腕上的麻绳,可是被曾文山和康婆婆一左一右拽住了手腕,但是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敢用太大的力。
傅瑾年看着是又恨又急。
他朝着谢晓然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这深山老林里,对方占据主场,硬碰硬绝非上策。
谢晓然读懂了他的眼神,悄悄对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目光,随即再次看向康婆婆二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们怀疑瑾年的身份,就先把他放开,我们确认之后再说,反正你们人多,我们也跑不了。”
谢晓然在赌,赌他们不知道傅瑾年是特警,不知道傅瑾年的本事。
康婆婆和阿山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把事情做的太绝。
良久,康婆婆松了口,走上前解开了傅瑾年身上的麻绳,又伸手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布。
束缚解开的瞬间,傅瑾年活动着发麻的手腕,第一时间就将谢晓然护在身后,周身气场冷冽的看向眼前两人。
昏黄的灯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深山老林的风穿过木窗缝隙,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怎么着,看你这架势,还想打你老子不成!”曾文山端着长辈的架子,指着傅瑾年的鼻子怒骂道。
“我承认了吗,你就敢称我老子!”傅瑾年面色凝重,一字一句的说道。
“兔崽子,这种事情还由得你认不认,我看你就跟你那不识趣的老娘一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子当初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还敢带着你跑,这里家家户户买婆娘,那家婆娘不挨打不挨骂,也不见得那家婆娘日子过不下去了,她真是让我脸都丢尽了,你最好不要跟她一样,不然,别怪我收拾你!”曾文山心里憋屈了几十年,想着这些年里受到的嘲讽,他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傅瑾年眸光骤然凝住,他不敢想象母亲的那段经历有那么地不堪回首,以至于他再开口时,声音更比之前沉了几分。
“天亮以后,放我们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傅瑾年眼神坚定,语气也不容置疑。
曾文山母子却相时而笑,曾文山冷笑一声“强龙难压地头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谢晓然被傅瑾年护在身后,能够清晰的感受的傅瑾年难以压制的怒火,她轻轻挽上傅瑾年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下来。
傅瑾年垂眸看了一眼她,瞬间理会她的意思。
康婆婆见状,缓缓笑道“瞧着长的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还是个听老婆话的,虽然窝囊了些,但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我们寨子四面环山,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你们人生地不熟,没有人带着,就算我们肯放你们走,你们也走不出去,你们听我老婆子一句劝,乖乖留下来,安安稳稳的把我的重孙生下来,如果让老曾家在我手上绝了后,你们谁也别想好过。”康婆婆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康婆婆话糙理不糙,傅瑾年和谢晓然都沉默了。
康婆婆和曾文山得意的笑了笑,康婆婆继续说道“这房子是今年新建的,只拉了水电,其他的还没来得及装,你们将就住着,回头我再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先休息吧。”
康婆婆说完,拉着曾文山走了,关门时,突然又沉声警告“我既然敢让你们待在一起,就不怕你们耍花招!”
天边已经微亮,房间里也不再昏暗,只是,四周安静地诡异,只剩下傅瑾年和谢晓然沉重的呼吸声。
“都怪我,不该帮她的!”傅瑾年突然瘫坐在地,低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低声自责。
“你先别急着怪自己,天无绝人之路,当年妈能带着你逃出去,我们肯定也可以的。”谢晓然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
“晓然......你相信他们说的吗?”傅瑾年抬眸看向谢晓然,眼里闪烁的迷茫的光,后知后觉间,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
“瑾年,无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不会留在这里的,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你,其他的,我都不会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傅瑾年抱住脑袋,痛苦的情绪爬上傅瑾年的眼中。
“瑾年......”谢晓然心疼的抱住他,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都被关在这间房里,手机手表都被收走了,不知道时间,只能凭借着外面的天色环境判断。
傅瑾年颓废了一天,第二天就振作起精神,开始观察地形。
他们虽然被关在二楼,但是门被锁着,如果想要逃出去,就只能寄托于窗户,傅瑾年自己跳下去倒是不难,可是怀孕的谢晓然该怎么办呢?
傅瑾年站在窗前,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陷入了沉思。
这时,门口传来要是扭动的声音。
傅瑾年和谢晓然同时看了过去。
只见康婆婆指挥着三五个彪形大汉搬着木板走了进来,有床,有桌子,甚至还安装了窗帘和衣柜。
“这些都是我专门找木匠给你们打的,可花了不少钱呀!”安装完后,康婆婆说道。
“康大娘!”
康婆婆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有人喊了,紧接着就快步爬楼梯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花布衣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漆黑的头发随意的扎成辫子,皮肤蜡黄,身材枯瘦,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小姑娘畏畏缩缩的躲在那女人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四处看,再看到谢晓然的时候,水润的眼眸之中幽幽泛着波光。
“石远媳妇,你怎么来了?”康婆婆看着女人,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中年女人名叫胡娟,是平山寨本寨人。
“我这不是听说你家来人了,特地过来看看嘛,这两位就是你孙子孙媳妇吧,长得怪好看的,一个帅,一个美,般配!”胡娟上下打量着傅瑾年和谢晓然,嘴里不停的念叨。
“你那双眼睛只要鼻子眼睛齐的,那个不好看,不要瞎耽误功夫,到底来干嘛?康婆婆直接没了耐心。
“康大娘,我真只是来看看你孙子孙媳妇的,只是,前些日子阿山哥找我家那口子喝酒欠的那五百块钱......”胡娟顿了顿“我瞧着你们既然有钱打家具,孙子孙媳妇都是大城市来的,肯定不是缺钱的人…问这家里老的小的都要吃要喝,你看看能不能把那五百块钱还给我,你看我这姑娘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胡娟说道,把躲在身后的石雨霖推出来,干巴巴的笑着。
小姑娘怯生生的看着众人,手背到身后,嘴唇紧抿不说话。
康婆婆看着她们,冷冰冰的哼了两声,然后说道“搞半天是来要钱的,放心,我老婆子在这平山寨几十年了,赖不掉你那几百块钱,等回头我把废品卖了,自然会一分不少还给你。”
“别回头还啊,我这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呢,你总不能让我带着孩子们去喝西北风吧......”胡娟瞟了两眼傅瑾年和谢晓然,继续说道。
“你男人要是好好种地,不天天去喝老酒,你们娘几个那能天天喝西北风,就算我今天把那五百块钱给你了,也撑不了几天。”
康婆婆说完就开始轰苍蝇似的轰人了“行了行了,赶紧走,没看到我这儿正忙着嘛。”
胡娟没要到钱,哪里能走,躲来躲去的,最后躲到了谢晓然身后
“呀,这是怀了呀,康伯娘,你可得给你未来重孙子积德啊,五百块钱你又不是没有,攥这么紧干嘛,也不怕小辈们笑话。”胡娟直言直语。
康婆婆面子上挂不住,气恼骂道“石远媳妇,你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你老婆婆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还敢跑我跟前蹦跶,赶紧滚,我家不欢迎你。”
两人就这么隔着谢晓然拉扯起来。
“你们够了!”傅瑾年把谢晓然护进怀里,沉声吼道,声音大的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哟,不愧是老曾家的人,脾气大的很嘛,你们知道......”
“胡英!”
胡英话还没说完,就被康婆婆厉声打断,然后从衣服兜里胡乱陶出来五百块钱递给她,并催促“拿着钱,赶紧走!”
胡英目的达成,拉着石雨霖就走了。
原本吵闹的房间虽然安静下来。
过来好久,康婆婆才说道“这里都是粗人,你们习惯就好了。”
“我们习惯?你准备就这么一直关着我们?”傅瑾年反问。
“你们可以不被关着,前提是你们听话。”康婆婆回答。
“你要是有时间就带我们熟悉一下这里吧,晓然还怀着孕,长时间被关着对胎儿不好,这点,你应该比我懂才是。”傅瑾年说话不紧不慢,却精准拿捏康婆婆最在意的点,那就是谢晓然肚子里的孩子。
康婆婆看着傅瑾年,刚开始还有些迟疑不定,在听到后面的话时,明显怔愣了片刻,盯着谢晓然的肚子看了两眼,然后就同意了。
平山寨被山林环绕,青天白日里,仍然透着一丝阴郁。
傅瑾年和谢晓然跟着康婆婆转了一圈,只十几户的人家,十来分钟就从村头逛到了村尾。
这会儿正值中午,不少人都从地里面回来吃午饭了,纷纷透来异样的目光,谢晓然被他们看的浑身不自在。
傅瑾年没有理会这些,全程都在观察地形,直到迎面碰上了扛着锄头回家的曾文山。
曾文山显然没有想到康婆婆会放他们出来,向康婆婆投去疑惑的目光。
“刚刚胡英那婆娘上家里要钱了,五百块钱我已经全给她了,你以后还是少和她那不务正业的男人打交道,缠不起!”康婆婆说道,转身就往回走。
曾文山盯着傅瑾年和谢晓然也往回走后才挪动脚步,边走边说道“娘,我那天是手气不好才输了五百块钱,下次一定能赢回来。”
康婆婆知道说不动他,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无可奈何。
回到家,康婆婆就一头扎进厨房,忙的热火朝天,还特地给谢晓然S了鸡。
傅瑾年和谢晓然靠墙角坐着,傅瑾年一直沉默不语。
“你有什么计划吗?”谢晓然把声音压的很低。
“当务之急是要拿回手机,只要能跟外界取的联系,就不怕出不去,我们先稳住他们,起码要保证有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傅瑾年说道。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假意配合他们,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谢晓然说着,眼睛突然射出一道精锐的光芒,语气也随之激动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傅瑾年望向她。
“你先逃出去,然后再回来救我,他们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会伤害我的。”谢晓然说道。
“不行,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傅瑾年直接否决。
“可是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这一点,瑾年,穷山沟里出刁民,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我们是外来者,没有人会帮我们,如果真的跟他们硬碰硬,我们只能吃亏,以他们的认知,就算你亮明警察的身份也不能怎么样!”
傅瑾年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谢晓然所说的一切,但是要他把谢晓然独自留下,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晓然,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带你和孩子平安地离开这里!”傅瑾年凝视着谢晓然,眼底藏着不明的情绪。
当天深夜里,傅瑾年跳窗而出,二话不说,直接绑了曾文山。
等到天光再次亮起时,在院中与康婆婆对峙。
康婆婆急的大声呼救,果不其然,他们瞬间就被赶来的村民围在了中间,十几个汉子冲在最前面,有的扛着锄头,有的举着镰刀,还有的则手抄细长的木棍。
谢晓然躲在傅瑾年身后,这样的场面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小兔崽子,给你能的,敢绑你老子,也不怕老天爷一道雷劈死你!”曾文山双手被绑着,斜视着傅瑾年抵在自己脖颈间的剪刀,额头渗出密汗,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放心,只要我们能平安离开,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自然会由法律来审判!”傅瑾年声音像淬了千年的寒冰,冰冷无情。
“儿子要S老子......老曾家是造了什么孽,出了你这么个孽种阿......…”康婆婆无助的拍打着大腿,哭喊道。
“事已至此,你们放我们走吧,只要我们平安离开,他就不会受到伤害!”谢晓然冷静下来后,站出来谈判。
“啊......老天爷啊......我老婆子命怎么这么苦啊......”康婆婆声嘶力竭的哭诉。
“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你儿子的命就在你手里握着,做决定吧。”傅瑾年声音很大,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曾文山疼的喊出了声。
围着他们的那些人面面相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孩子,他可是你爹啊,老曾家几代单传,你应该理解他们,可不能像你那没良心的老娘一样啊!!”有老人苦口婆心的劝道。
“是啊,你知道他们娘俩个等了你多少年吗,你奶奶天天到镇上找你,这娘俩这些年过的苦日子我们这些人是看在眼里的。”
这些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别再说了!”傅瑾年厉声吼道,随之转看向康婆婆,沉声道“最后问你一遍,到底放不放我们走?”
康婆婆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想了想,让众人让开了道。
“娘,不能放他们走啊!老曾家不能绝后啊!”曾文山急声喊道。
“儿啊,你认命吧,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啊!”康婆婆声音都哭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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