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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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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爸开农用三轮车去镇上赶集,被交警扣车罚款两千块。

理由是“货厢违法载人”。实名拍照举报他的,是刚刚坐他顺风车去县城考公的亲侄女,张娜。

我爸交了罚款把车开回来,一句话没说。

他默默把车厢里那张防颠簸的旧沙发垫扔了。

倒是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良心被狗吃了!”

“她家养猪场七年的猪饲料,全是你爸起早贪黑给拉的,一杯热茶都没喝到!”

“张娜去县里考试,求着你爸顺路送,转头就把亲大伯给卖了?”

眼看马上大雪封路,二婶急切的电话打了过来。

“大哥,猪圈快断顿了,明早受累帮我们去镇上拉几吨料回来呗。”

我爸握着车钥匙沉默了五秒。

他淡淡地说:“弟妹,我这车怕违规,不敢上路。”

1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二婶明显愣住了。

几秒后,电话里传出尖锐的骂声:

“张建国,你这是要翻天!”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我爸放下手机,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他没点火,就夹在手指头里搓。

我妈看着他那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把抄起地上那个旧沙发垫。

那是张娜嫌冷,我爸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我妈大步走到灶台前。

她用力把垫子塞进火堆里。

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良心让狗吃了!”

我妈一边拿火钳捅垫子一边骂。

“七年!”

“整整七年!”

“她家养猪场几百头猪,哪一袋饲料不是你起早贪黑拉回来的?”

“冬天手冻得开裂,夏天后背脱皮!”

“人家给过你一毛钱吗?”

“给过你一杯热水吗?”

“现在倒好,亲侄女去考公,坐你的顺风车,反手就把你给举报了!”

我爸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是没说话,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拔草。

眼看就要下大雪了。

半小时不到,“砰”的一声巨响。

我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二婶裹着那件花里胡哨的厚棉袄,横着膀子闯了进来。

“张建国!”

“你长本事了是吧?”

“让你拉点料,你还给我摆起谱来了!”

二婶指着我爸的鼻子,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我爸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进堂屋,从八仙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然后走出来,直接拍在二婶面前的石磨上。

这是交警队开的罚款单。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违法载人”,罚款金额两千元。

举报人那一栏虽然打码了,但事发时间和路段,全对得上。

二婶瞥了一眼罚款单,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就是罚了两千块钱吗?”

“我家娜娜那是懂法!”

“人家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吃上铁饭碗的人!”

“她这是为了你好!”

“你那破三轮车本来就不能带人,万一出个车祸,你连命都没了!”

“她提前把你这隐患掐断,你该谢她才对!”

我听得火冒三丈,大步从屋里冲出来。

“谢她?”

“坐我爸的车去考试,省了车费,反手举报拿奖金。”

“这叫为了我爸好?”

“你们脸怎么这么大!”

二婶瞪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她把钱甩在石磨上。

“行了行了,不就是想要钱吗?”

“这二百你拿着,就当今天拉料的辛苦费了。”

“明天一早,必须把饲料给我拉回来。”

“猪圈里几百口猪张着嘴呢,饿瘦了一斤我唯你是问!”

她把这理所当然的姿态摆到了极致。

我直接抓起那二百块钱,用力砸在她脸上。

“谁稀罕你这二百块钱!”

“七年!”

“一年至少跑五十趟!”

“哪怕雇个黑车,一趟也得八十!”

“七年下来两万八,你给过一分吗!”

二婶立刻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

“哎哟喂,大家伙快来评评理啊!”

“亲大哥算计亲弟弟啊!”

“顺手帮个忙的事,还要斤斤计较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那大嗓门震得院子里的鸡直扑腾。

我爸蹲下身,把那张罚款单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二婶面前。

一把揪住她的花棉袄领子。

二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我爸硬生生拖了起来。

二婶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在他手里就像个布袋。

“张建国你疯了!你敢打我!”

我爸连拖带拽,把她拖出门槛。

然后用力一推。

二婶一屁股坐在门外的烂泥地里。

我爸反手关上铁门,挂上大锁。

“从今天起,别叫我大哥。”

2

第二天一早,天塌了一样往下砸雪。

暴雪封山,整条进村的土路全被封路了。

人走上去打滑,车根本开不动。

村里的微信群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个不停。

我点开一看,全是二婶在发语音。

“现在的亲戚啊,真是靠不住。”

“有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就翻脸不认人。”

“连自家兄弟的死活都不管。”

“这大雪天的,几百头猪眼看就要饿死,做大哥的就在家睡大觉,心有多黑啊。”

底下几个跟二婶关系好的长舌妇开始附和。

“就是啊,老张这也太不讲情面了。”

“不就是挨个罚款嘛,多大点事。”

“亲情难道还比不上两千块钱?”

我看着屏幕,冷笑一声。

风向全被带偏了。

院子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二婶家方向传来的猪叫声。

我妈躺在里屋的炕上,气得胃疼,早上连粥都没喝一口。

我爸穿着旧军大衣,拿着扳手在院子里拆三轮车的货厢。

他把货厢卸下来,推到棚子里。

这车,他是真不打算开了。

下午两点,雪停了。

但路面的雪被行人踏得更结实了。

大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我走过去拔开插销。

张娜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款羽绒服,脚上蹬着白色的雪地靴。

头上还戴着个毛茸茸的耳罩。

整个人干净得跟这泥泞的村子格格不入。

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

“大伯,大伯母。”

她连屋都没进,站在台阶上就开始喊。

我爸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她。

张娜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大伯,你被罚款,真不怪我。”

“我是个大学生,马上是要吃铁饭碗的人。”

“我的底线,就是法治。”

“农用三轮车违法载人,这是交通法规明令禁止的。”

“我看到违法行为,如果选择包庇,那就是我的失职。”

她说着,还特意放大屏幕。

上面赫然是交警APP的奖励发放通知。

实名举报违法行为,奖励现金一百元。

“看到没?”

“这是国家鼓励的行为。”

“大伯,你应该反思你自己的法制观念淡薄,而不是来怪我。”

她这一套一套的说辞,直接把我气笑了。

我抄起墙角的扫把,指着大门。

“滚出去!”

“拿我们的血汗钱去邀功请赏,你还有脸来普法?”

张娜冷着脸后退一步。

“粗鲁!”

“这就是法盲的表现。”

“跟你们这种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我举起扫把就要抽过去。

我爸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爸放下扳手,一步一步走到张娜面前。

他盯着张娜的眼睛。

“娜娜,你说你**,对吧?”

张娜挺直了腰板:“当然,法不容情。”

我爸点了点头。

“三年前冬天,半夜三更,也是这么大的雪。”

“你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

“120进不了村,你爸妈跪着求我送你去县医院。”

“我就是用这辆车,把你装在货厢里,拉着你一路开到县城。”

“路上全是冰,我怕耽误你抢救,闯了四个红灯,超速了一路。”

我爸凑近了一步。

“那时候,你坐在货厢里,算不算违法?”

张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

“那......那是紧急情况。”

我爸继续说着。

“那你当时怎么不拨打110举报我?”

“你当时怎么不拿出你的法治底线?”

“你的命是法盲救回来的!”

3

张娜的脸瞬间惨白。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我爸转身走进里屋。

没过一分钟,他手里捏着几张发黄的单子走了出来。

这是三年前那晚违章的缴费回执。

“路口闯红灯,扣六分,罚款两百。”

“省道超速,扣六分,罚款两百。”

我爸一条一条念出单子上的记录。

“那晚为了救你,我的驾驶证被扣了十二分,回炉重考。”

“罚款四百,全是我自己掏的腰包。”

我爸把单子举到张娜面前。

“你平时学法学得那么明白,当时怎么不站出来大义灭亲?”

“怎么不实名举报我超速闯红灯?”

张娜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

“我......我当时痛得要命,哪有精力管这些?”

“再说,法律也规定了紧急避险原则。”

“那能一样吗!”

我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少拿那些词来糊弄我!”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你需要命的时候,连红灯都能闯。”

“你需要去考试了,嫌坐客车花钱,就来蹭我的违法三轮车。”

“蹭完还顺手赚一百块钱奖金。”

“你那叫法治底线吗?你那叫自私自利!”

张娜被戳中了痛处。

她恼羞成怒,尖叫起来。

“你懂什么!”

“你们就是一群泥腿子,活该一辈子窝在村里!”

“等我考上公务员,你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现在跟我计较这些,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她转身想跑。

刚才后退时没注意脚下。

张娜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洁白的羽绒服直接糊进了黑臭的烂泥里。

半边脸也蹭上了脏水。

“啊!”她发疯一样尖叫。

我看着她在泥坑里挣扎。

转身回屋,打开抽屉。

拿出了张娜三个月前写的一张借条。

考试报名、买复习资料、甚至去市里上冲刺班的路费。

全是我家垫的。

我走到门口,直接甩在她的头上。

“大学生同志。”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

“借款两千块钱。”

“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的手印。”

张娜坐在泥坑里,拿起那张借条。

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你胡说,那是我爸借的!”

我指着上面的签名。

“谁写的字,谁借的钱。”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立刻还钱。”

“连本带利,今天必须结清。”

“少一分,咱们就法院见,顺便让你们招考单位看看老赖的嘴脸。”

张娜听到“招考单位”四个字,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狼狈地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

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我家的巷子。

4

暴雪连着下了三天。

村里完全成了孤岛,外面的车进不来,里面的车出不去。

二婶家的几百头猪饿得发狂。

猪圈的木栏栅被撞断了好几根。

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那震天响的猪嚎。

二婶急眼了。

她拿着八百块钱,在村里到处找人。

最后雇了隔壁村开拖拉机的王瘸子去镇上拉饲料。

王瘸子贪这八百块钱,冒着风雪上了路。

结果没开出三里地。

在一个大下坡,拖拉机轮胎打滑,直接翻进了深沟。

人倒是跳车保住了一条命。

但那一车刚买的饲料,全砸在沟底,被雪水泡成了烂泥。

这下二婶彻底走投无路了。

傍晚,二婶带着我二叔,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我家大门口。

“砰砰砰!”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大哥!你开门啊大哥!”

我爸坐在堂屋抽烟,充耳不闻。

门外的二叔绷不住了。

“扑通”一声。

二叔直接跪在了我家大铁门外。

“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五百头猪是咱家全部的家当啊!”

“再不拉料,全得死在圈里!”

“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是亲兄弟啊!”

我妈心软了。

听到二叔哭,她眼眶也红了。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站起身,刚想去开门。

我爸猛地站起来,死死抵住堂屋的门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二婶的电话。

“大哥!你肯帮忙了对不对!”

我爸声音冷漠。

“帮忙可以。”

“规矩按市面上的来。”

“雪天路滑,风险太大,拉一次运费两千,先款后货。”

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二婶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两千?你怎么不去抢!”

我爸没理她,继续说。

“第二,把我这七年给你们垫付的油钱,还有这七年拉货的劳务费,今天一次性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紧接着,二婶彻底撕破了脸。

她站在我家大门外,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张建国你个老绝户!”

“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趁火打劫,你生个女儿以后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你全家不得好死我告诉你!”

“我就是让猪死绝了,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各种难听的脏话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的录音计时器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他等二婶骂得差不多了。

按下保存键。

然后挂断电话,关了机。

他转过身,对我说。

“去把厨房的柴火添点,这天怪冷的。”

“这场戏啊!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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