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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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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借锅路上,差爷先栽

沈越拿着瓦罐走在土路上,走了不到半里地的时候,就感觉到身后跟着几条尾巴。

并不是王德发的人。村里闲散的人和小孩子。他们相距七八丈远,探头探脑,见他回头的时候,又嗖的一下缩回到草垛后面去了。李嫂做的精米,现在应该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沈越不理。要有一个锅。

村里用铁锅的人家很少。张铁匠算一家。这是个退伍的老兵,在濠州战场上断了两根手指,回来之后在村东头支起一个炉子,打铁、打农具。家里有一口铸铁锅,说是元兵战败后被缴获的战利品,平时宝贝得跟眼睛一样,借给别人的话就生气了。

沈越向村子的东边走去。

太阳升高了,土路因为被太阳晒得变软了,踩上去会有些粘脚。路边的野菜已经被人们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老叶子,呈现出一种苦涩的绿色。几个妇女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野菜,但是眼睛却盯着沈越的后背。

那么就是沈家的小子了

“不是嘛,昨天还在破庙里等着死呢......”

李嫂说他给了满满一瓦罐的白米,你看,连糠都没有掺

“邪门”

沈越听见了,脚步也没有停下来。走到张铁匠院子门口的时候,院子的围墙只有半人高,上面插着碎瓷片。院子里传来了打铁的声音。

他正要开口叫的时候,身后土路上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子晃动的声音。

前面的那个孩子。停下

沈越站住脚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王德发回来的时候又回来了。这次不但带着那两个狗腿子,后面还有两个穿皂衣的人。皂衣已经洗得发灰了,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左边的人拿着一把腰刀,右边的人手里拿着一串铁链——这是定远县衙的差役。

王德发走的气喘吁吁,肚皮上的绸缎马褂敞开着,里面露出月白色的内衣。他把沈越指给众人看,嗓门很大地喊道:

刘哥你好!这就是要找的人。县衙里存放的官银。洪武官银十两一锭,他身上至少有七八锭

刘哥是三十多岁的差役,瘦脸、吊梢眉,腰刀挂在左边,走路的时候刀鞘会拍打大腿。上下打量了沈越一眼,见他是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穿着破烂的衣服,脚上穿的草鞋露出了脚趾,于是眉头就皱了起来。

“就是他”

“就是他”王德发唾沫星子乱飞,刘哥你想想,一个战乱中的孤儿,没有田产也没有产业,哪里来的官银呢?偷的是什么呢?劫了县衙的运银船也是很有可能的

沈越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差役也有些不耐烦了,拿着铁链走过来:“废话!”把人带回县衙,用大板子一打,是不是贼自然就会招供了

铁链发出“哗啦”的声音,然后就抖开了,上面挂着铁钩,对着沈越的脖子就套了过去。

沈越一直都没有动。

他本想说“银子是我捡的”,但是话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和这些人讲道理不如和系统讲道理——尽管系统也是个哑巴。

铁链钩子距离他的肩膀还有半尺左右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差役忽然脚下一滑。

并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而是土路上的一块被晒得软绵绵的泥巴,但是他的脚却踩在了上面。整个人往后仰去,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抓,铁链也脱手飞出。

链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王德发的脑袋上。

哎呀

王德发惨叫一声,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往后退了三步,脚下一滑,踩到了路边的土坎上,直接坐到了排水沟里。那条沟是旱沟,没有水,全是烂泥和碎石子,还有昨天晚上野狗刨过的粪便。

王德发坐得非常稳。

刘哥愣了一下,然后就生气了:“废物!”锁个人也是锁不住的

他马上走过去,伸手去摸沈越的手臂。手刚伸出去,破庙的方向就刮来了一阵旋风,把地上的沙土、草屑一起卷到他的脸上。

刘哥“呸呸”两声,眯着眼睛,眼泪都被沙子呛出来了。他胡乱地去抹,腰间挂着的刀鞘却卡在了裤腰带上,往前一拉,“嘶啦”一声,裤腰带断了。

肥大的肥皂裤很快就被拖到了脚踝处。

刘哥慌忙中把裤子提起来,两条光溜溜的腿站在土路上,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红。围观的几个妇人发出一声“哎呀”,马上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是又忍不住偷偷地往里面看。

年轻的差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种情况想笑,但是又不敢笑,一张脸憋得非常难看。他要去扶王德发,但是王德发在烂泥中扑腾,越扑腾越脏,绸缎马褂糊成了泥袍子。

沈越看到这种情况之后,沉默了三息。

“我说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股砂纸磨木头的哑声,“银子是捡的。”

没有人回答。

刘哥提着裤子,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眼睛闭着,脸上的沙子还没有揉干净。看着沈越,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手指的少年,后颈上就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很奇怪。

很奇怪。

他当差十年了,抓到的贼不下一百,有跪地求饶的,有拔腿就跑的,有当场尿裤子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站住了不动,两个抓人的差役先栽了一个,另一个裤子都掉了。

这是在抓贼吗?这就是撞鬼的意思。

刘哥咽了一口唾沫,提裤子的手有些发抖。他想说几句场面话,比如说“今天就放过你吧”,但是话说到嘴边的时候又觉得太软了。正当他要做出决定的时候,年轻的差役突然叫了一声“妈呀”,指着王德身后的人说:

马蜂

土沟边上的灌木丛里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马蜂窝。王德发刚才的一通扑腾,胳膊肘撞到了灌木枝上,枝子一弹,蜂窝晃了一下,“啪嗒”掉在了他的脚边。

马蜂窝被炸开了。

“嗡——”

黑黄相间的马蜂群腾空而起,像一团活烟一样扑向王德发。王德发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从沟里窜出来,双手抱着头,在土路上狂奔。两个狗腿子也跟着跑了过来,身上被蛰了好几处,嗷嗷直叫着逃走了。

刘哥提着裤子,光着脚站在那里。有一只马蜂围着他飞了两圈之后,觉得他没有威胁,就又去追王德发了。

土路很安静。

只剩下刘哥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裤腰带断开之后,皂衣下摆被风吹动发出的“扑棱棱”的声音。

沈越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对张铁匠说:“张叔,用锅做借口。”

张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拿着铁锤,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鸭蛋那么大。他看沈越,再看土路上的刘哥提着裤子发呆,再看远处被马蜂追赶得抱头鼠窜的王德发。

张铁匠的嗓子很干涩,他说,“锅在灶上,你自己拿。”

沈越摇摇头说:“我的手很脏,麻烦您帮我拿一下。”使用完毕之后再还给顾客

张铁匠像做梦一样回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就捧着一口黑漆漆的铸铁锅走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抖得很厉害,铁锅边上生锈的地方都被蹭到了袖子上。

沈越拿过锅。锅很重,锅底有一层油垢,这是长期烧火产生的烟火味。

“谢谢”

他拿着锅子,转过身就到了破庙里。经过刘哥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刘哥浑身一震,提着裤子的手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沈越没有看他,只是弯下腰去把地上的那根盘起来的铁链捡了起来,然后递给了他。

差爷,你的链子。下一次锁人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刘哥抖着手接过了铁链,铁钩撞在了链环上,发出了“叮当”的声音。

沈越走了。

土路上两边的草垛后面、树后边、墙角下,都探出很多脑袋来。村民们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拎着一口铁锅向破庙走去,好像去邻居家串门一样。

刘哥一直站在那里,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土坡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两条腿,再看看手里空荡荡的铁链,突然觉得今天的工作不应该接。

不应该接。

——

沈越回到破庙的时候,李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怀里抱着二丫,后面跟着七八个村民,老的少的都有,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见沈越回来,李嫂又要跪下,被沈越用锅沿轻轻一挡。

不可以下跪他说,“挡住我进来的路。”

李嫂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去了。

沈越把铁锅放在破庙中间,这里原来有一个火塘,是以前乞丐用来烧火取暖的地方,里面还有半炉冷灰。找来一块破瓦片,在系统空间里舀出两碗精米,倒进锅里,再从水囊里倒出水来。

没有柴火。沈越看了一下墙角堆着的烂木板、烂稻草,从中挑选出几块比较干燥的,用火石点燃。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音。

米香也很快飘出来了。

糠皮和野菜的味道不一样,糠皮和野菜的味道是寡淡的,而米香是浓烈的,带有甜味的。那股香味好像有形体一样,从破庙的门框、窗缝中钻出来,沿着泥土的道路飘散开来,经过张铁匠的炉灶,穿过王德发身上沾满烂泥的绸缎马褂,穿过刘哥断掉的裤腰带,一直飘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围在破庙门口的村民们都使劲地闻着。

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好像打雷一样。

沈越蹲在火塘旁边,用一根木棍把锅里的粥搅动。米粒已经绽开,很稠,白得发亮。他把勺子盛了一勺子,吹了吹,尝了一口。

烫。但是香味。

就着火光,在系统空间里摸出一块银子,在膝盖上转了转。

“没盐了......”他自言自语。

破庙外面,村民们的眼睛都盯着那口铁锅,怎么也拔不出来。

在定远县方向,通往沈家村的土路尽头有一匹瘦马在慢慢行走。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个方巾,腰间挂着一个水壶,应该是个过路的商人。

但是凑近一看,靴子上的泥巴并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官道上留下的白垩土。

他抬起头来闻了闻风中飘来的米香,再看一眼远处破庙里冒出的炊烟,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荒村野店哪里会有新米呢

勒住马匹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炭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洪武元年三月七日,沈家村,异

写完之后他就把本子收了起来,夹住马肚子,向村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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