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你那 5% 的股份,尽快处理干净,公司不留闲人。”
会议室里,母亲孟玉芬的声音冷得像裁纸刀。
苏晚坐在角落,像个无关紧要的设计助理。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被裁掉的对象之一。
继兄陈嘉树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笑。
高管们低头记笔记,没人多看她一眼。
苏晚却慢慢放下笔,站起身。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看向主位上的母亲,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您弄错了。”
“不是我有5%。”
“是您——只有12%。”
一句话落下,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
我的故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刚从墨尔本读完景观设计回国。
我父亲苏振庭在我十岁那年车祸去世,留给我两样东西:一家名叫 “青桐” 的小型园林设计公司 28% 的股权,以及一副总也改不掉、在孟玉芬看来 “过于绵软” 的性格。
孟玉芬是我母亲,也是青桐的创始人之一。
父亲走后第二年,她嫁给了陈卫国 —— 一位在建筑行业有些名气的商人。
陈卫国带来了他的儿子陈嘉树,比我大四岁,学的是工商管理。
青桐原本是我父母白手起家的心血。
父亲擅长设计,母亲精于经营。
父亲去世后的头几年,公司摇摇欲坠,是孟玉芬咬牙撑下来的。
她常对我说:“你爸留下的就这点东西,我不能让它垮了。”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
所以当她提出让我把股权委托给她代持,以便 “公司决策更高效” 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字。
那时我刚满二十岁,还在读大二,对经营一窍不通。
孟玉芬摸着我的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放心,妈妈总会给你留着的。”
陈卫国入股后,青桐的股权结构彻底变了。
他注资扩大规模,股份被重新划分。
孟玉芬告诉我,经过几轮稀释,我的 28% 变成了 “干股”,比例降到了 5%,但 “价值其实更高了”。
我当时正忙着毕业设计,每天熬夜画图,只模糊记得在几份文件上签过名。
“都是手续,” 孟玉芬轻描淡写地说,“妈妈还能害你吗?”
我信了,信了整整六年。
回国后我顺理成章进入青桐。
孟玉芬让我从设计助理做起,反复强调 “要脚踏实地,多学多做”。
我的直属上司是设计总监,而设计总监要向陈嘉树汇报 —— 陈卫国入资后,陈嘉树很快进入管理层,如今已是常务副总。
办公室在新区一栋灰蓝色玻璃幕墙大厦的十七层。
落地窗外能看到蜿蜒的江景,天气好的时候,江水泛着淡淡的铜绿色。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不大,但有一面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陈嘉树的办公室在楼层最东头,占据整个转角,两面都是落地窗,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同事们起初对我客气,毕竟我是孟玉芬的女儿。
但这种客气里藏着打量和掂量,谁都看得出来,孟玉芬和陈嘉树才是公司的 “自己人”。
他们更常看到的是陈嘉树陪孟玉芬参加商务宴请,代表公司出席行业会议,在内部邮件里发布各种决策通知。
渐渐地,“苏晚是孟总女儿” 这件事,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不太重要的背景信息。
就像墙上那幅仿制的吴冠中画作,人人知道它在那里,但没人会真的抬头去看。
我开始接手一些项目。
小型社区花园、楼盘样板区的景观配套、某个企业园区的绿化升级。
工作琐碎,但能学到东西,我乐在其中。
我熬夜画图,跑遍工地的每个角落,和施工队磨细节,连植物的种植间距都要反复确认。
有几个项目做得不错,客户反馈很好,还特意打电话到公司表扬。
季度汇报会上,我准备了详细的 PPT,讲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如何通过低成本设计提升居民满意度。
讲到一半,陈嘉树突然打断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些细节不用展开,说说成本控制和工期就行。”
我顿了顿,跳过中间十页精心准备的内容,直接翻到结尾的数据页。
会后,设计总监私下找到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小苏啊,以后汇报要抓重点,领导时间宝贵,没功夫听这些细枝末节。”
那个项目后来登在了公司宣传册上,负责人一栏写的是设计部。
我没说话,只是把客户的表扬信默默收进了抽屉。
领季度奖金时,财务部的姑娘偷偷拉着我,小声提醒。
“你这个项目奖金按普通助理级别算的,是不是搞错了?”
“要不去问问陈总?”
我摇摇头,说了句不用。
不是清高,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种早就扎根在心底的认知:争了也没用。
在这个公司,在这个重组后的家里,我的位置早就被写好了。
孟玉芬偶尔会叫我一起吃午饭,地点固定在公司斜对面那家粤菜馆,靠里的卡座,安静又私密。
她问我工作是否顺利,和同事相处如何。
我每次都笑着说都挺好。
她切着白切鸡,动作优雅,状似随意地提起。
“嘉树最近压力大,公司拓展北方市场的事全压在他身上,你要多支持他。”
“毕竟是一家人。”
我点头,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蘸料里的姜茸有点辣嗓子,呛得我眼角发酸。
“你陈叔叔也很看好他,” 孟玉芬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说嘉树有魄力,像他年轻时候。”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去年秋天,青桐接了个政府重点工程:滨河生态廊道的景观设计。
项目不小,如果做成,能在业内彻底打响名气。
招标阶段我全程参与,前期调研和概念构思熬了好几个通宵,做了大量的区位分析和生态评估,连每棵树的种植位置都反复推演过。
方案汇报前一周,陈嘉树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江景。
“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之前做的基础工作不错,但后续的深化和汇报,由总监牵头更合适。”
“你经验还欠缺,政府项目流程复杂,怕你应付不来。”
我看着桌上那盆长势很好的绿萝,叶片油绿发亮,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好。
“别多想,是为你好。”
陈嘉树站起身,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有机会。”
最终汇报那天,我作为团队成员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陈嘉树亲自上台讲解,幻灯片里那些我亲手绘制的分析图、推演过程,全变成了他口中 “我们团队” 的成果。
台下掌声雷动时,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格栅灯,一共二十四盏。
项目中标了。
庆功宴设在五星酒店,我没去,借口说身体不舒服。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瓶酸奶。
我蹲在冰箱门前,一勺一勺慢慢喝完,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底,冻得人发疼。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上个月的事。
公司要增资扩股,需要所有股东签字确认股权比例。
人事部通知我去签一份文件,说是 “流程需要”。
文件很厚,全是英文,我耐着性子一页页翻。
翻到股权结构页时,我的目光顿住了。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12%。
不是 5%。
我拿着文件找到人事部的小姑娘,指着那个数字问。
“这个比例对吗?”
小姑娘一脸茫然,摇摇头。
“文件是陈总那边提供的,我们只是负责通知签署。”
我说我再看看,把文件带回了工位。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 —— 孟玉芬和陈卫国在城郊山腰的别墅。
晚饭时陈嘉树也在,饭桌上热热闹闹,聊着公司开拓北方市场的计划。
饭后孟玉芬端来水果,陈卫国提起增资的事,语气带着几分兴奋。
“这次扩股后,公司估值能上两个台阶,你们年轻人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放下手里的叉子,抬眼看向孟玉芬。
“妈,我今天看到股权文件,上面写我有 12%?”
桌上的热闹瞬间停滞,空气安静了几秒。
孟玉芬先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自然。
“你看错了吧?”
“是 5%,文件那么多页,容易看花眼。”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嘉树放下手里的苹果,插话道。
“可能是打字错误,回头我让法务部更正。”
“法务部会犯这种错误?”
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质疑。
陈卫国咳嗽一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小晚啊,股份的事比较复杂。”
“当年重组时有协议,你那份是干股,和实股不一样,表述上可能有出入。”
“但实际权益都是按 5% 来保障的,这个你放心。”
他们的表情自然,语气恳切,仿佛真的是我弄错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文件能给我复印件吗?”
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原件都要归档的,” 陈嘉树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这样,我周一让法务给你出个权益说明,清清楚楚的,好不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晚离开别墅时,孟玉芬送我到门口。
夜风挺凉,她替我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
“别胡思乱想,妈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坐上出租车,车开下山道时,后视镜里的别墅灯光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浓密的树影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周一,法务部果然送来一份《股东权益说明函》。
措辞严谨,白纸黑字写着我在青桐公司享有 “相当于注册资本 5% 的利润分配权及其他相关权益”,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
我把这份函和之前那份厚厚的增资文件草稿并排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12%。
5%。
一个冰冷的念头,从胃里慢慢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天之后,我去了市档案馆。
查企业工商变更记录是件枯燥的事,尤其当你想查的是十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发生的系列变更。
档案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听我说要查青桐设计的全部历史档案,从眼镜上方瞅了我一眼。
“这公司还活着呢?”
“有些年头没见人来查他们了。”
我填了申请表,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了半小时。
抱出来的档案盒有三个,纸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签名 —— 孟玉芬的,陈卫国的,后来又出现了陈嘉树的。
父亲的签名我只在最早几份文件上见过,字迹舒展,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扬。
就像他这人,永远带着几分乐观的韧劲。
变更记录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把我困在其中。
2014 年,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公司注册资本从三百万增加到五百万,新增资本由孟玉芬认缴,她的持股比例从 35% 升至 52%,我的 28% 被注明为 “继承股权,由监护人孟玉芬代持”。
2016 年,陈卫国入资,注册资本增至八百万。
孟玉芬转让部分股权给陈卫国,陈卫国持股 25%,孟玉芬持股降至 40%,我的 28%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备注:“转为干股,比例随增资稀释。”
稀释后的比例没写。
2018 年,公司股份制改造,注册资本变成一千二百万。
那份文件很厚,我翻了很久,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股权结构表。
孟玉芬 34%,陈卫国 30%,陈嘉树 10%,其他投资人合计 16%,员工持股平台 10%。
我的名字,不在股东列表里。
在附件的一份《干股持有人权益协议》中,我找到了自己:苏晚,享有相当于注册资本 5% 的利润分配权。
协议签署日期是 2018 年 3 月,签名处是我的字迹。
但我毫无印象。
那个春天我在做什么?
对了,我在准备毕业答辩,忙得天昏地暗,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孟玉芬说有份 “学校要的家庭资产证明” 需要签字,让秘书快递给了我一份文件。
我那时赶着交论文终稿,连内容都没看就签了名寄回去。
是这份吗?
我的手有点抖。
我继续往后翻。
2020 年,公司再次增资,引入风投。
2022 年,高管股权激励…… 变化很多,但那份《干股协议》再没出现过,我的名字也从后续所有文件中彻底消失。
就像我从未在青桐存在过。
直到这次增资文件的草稿,那个突兀的 12%。
档案馆五点半关门。
我把档案还回去时,大爷正在锁柜子。
“查完了?”
他问。
“嗯。”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找到想要的了吗?”
大爷又问,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爷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囔。
“这些公司啊,账目比蜘蛛网还乱……”
走出档案馆时天色已暗,晚高峰的车流堵满了街道。
我站在路边,看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是陈嘉树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开个会,关于人员优化的事,你也参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直到手机光亮自动熄灭。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走进会议室。
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人力资源总监、财务总监、还有两个部门经理。
陈嘉树坐在主位左侧,正低头刷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主位空着 —— 那是孟玉芬的位置。
九点整,孟玉芬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
每一步都走得稳当,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然后,她说了开头那些话。
冷气咝咝地吹着,吹得人脊背发凉。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看着陈嘉树微微皱起的眉,看着其他人或诧异或躲闪的眼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增资文件的复印件。
纸页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您只有 12%。”
我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楚。
“需要我把文件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看吗?”
孟玉芬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腕上的那块名牌手表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眼睛疼。
“苏晚,” 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意,“现在是讨论你离职事宜的正式场合,不要扯无关的事情。”
“股权是无关的事吗?”
我没移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股东,有多少股份,直接决定我有没有权利坐在这里听您宣布开除我。”
“也决定那‘5%’该怎么处理,对不对?”
人力资源总监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此刻正低头拼命翻着手里的文件夹,仿佛那几页纸突然变成了天书。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孟玉芬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屏保的蓝天白云图案缓缓浮动。
陈嘉树猛地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议是通报公司的人事调整决定,不是股东会。”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晚的离职是基于整体战略和其个人绩效的综合考量,流程合规。”
“至于其他问题,属于公司治理范畴,可以另行安排时间沟通。”
“散会。”
最后两个字是对其他人说的。
几个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刺耳。
人力资源总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小声问。
“孟总,那…… 离职手续……”
“按正常流程办。”
孟玉芬没回头,语气冰冷。
门被轻轻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陈嘉树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望向江面,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孟玉芬终于看向我,那眼神我很熟悉 —— 是我小时候打碎她最喜欢的骨瓷花瓶,或者考试没拿到第一名时,她会露出的那种混合了失望、责备和某种更深疲惫的眼神。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问,声音里透出极力压制后的沙哑。
“我想知道,我的股权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面前那份空白的记录纸转了个方向,指尖划过纸面。
“十五岁那年,爸走的时候,当着张律师的面说,他那 28% 留给我。”
“白纸黑字的遗嘱,公证过的。”
“妈,您当时抱着我哭,说这是爸爸留给我的念想,也是保障。”
“我记得很清楚。”
孟玉芬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言不发。
“十八岁,您说代持,我签了字。”
“二十岁,您说稀释成干股,价值更高,我又签了字。”
“二十三岁,您说公司要改制,签个字就好,我还是签了。”
我慢慢说着,像在数脚下走过的台阶,一步一步,清晰无比。
“每一次,我都信您。”
“因为您是我妈。”
“所以你现在是不信我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凭一份可能出错的草稿文件上一个数字?”
“我去档案馆查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孟玉芬的表情瞬间凝固。
陈嘉树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震惊。
“查了青桐从成立到现在的所有工商变更记录。”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我的名字,从 2018 年之后,就从股东名册上彻底消失了。”
“只有一份《干股协议》。”
“可那份协议,我根本不记得签过。”
“2018 年春天,我在赶毕业论文,您让秘书快递给我一份‘家庭资产证明’,说申请研究生宿舍用。”
“我熬夜画图,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寄回去。”
“是那份吗,妈?”
孟玉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就算是干股,” 我继续说,目光扫过陈嘉树,“协议里写的是‘相当于注册资本 5% 的利润分配权’。”
“但增资文件草稿上写的是 12%。”
“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连 5% 都是假的?”
“苏晚!”
陈嘉树猛地喝断我,几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这是你母亲!”
“这些年要不是孟总撑着公司,青桐早就没了!”
“你那些股份早就变成废纸了!”
“现在公司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你倒好,跑来翻旧账?”
“你还懂不懂点感恩?”
“感恩?”
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陈嘉树,你名下的 10% 股权,是陈叔叔当初真金白银买进来的,还是‘干股’?”
“你这几年从公司分红拿了多少,自己清楚吗?”
“你住的那套江景公寓,开的那辆进口车,都是谁的钱?”
“跟我谈感恩?”
陈嘉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里满是怒意。
“够了。”
孟玉芬低喝一声,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宽容。
“小晚,妈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你觉得在公司没得到重用,觉得嘉树比你风光。”
“这些我们可以谈。”
“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质疑公司的根本。”
“你让其他管理层怎么想?”
“让下面的员工怎么看?”
她又把问题绕回了 “场合” 和 “方式”,避重就轻。
“那我们应该在什么场合谈?”
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
“在家里,当着陈叔叔的面?”
“还是像以前一样,您三言两语,我就该点头说‘是,妈,我明白了’?”
孟玉芬看了我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千回百转,仿佛承载了无数辛劳和不被理解的痛苦。
“股权的事,很复杂。”
“当年你陈叔叔注资,公司要活下去,就必须稀释重组。”
“你的 28% 如果不变,新的投资人根本不会进来。”
“妈妈是为了保住公司,保住你爸爸的心血,才想了干股这个办法。”
“法律上是有些模糊地带,但妈妈从来没想过要吞你的东西。”
“那份增资文件……”
她顿了顿,眼神闪烁。
“可能是法务笔误,也可能是有其他考虑,比如为了后续融资方便展示的股权结构,和实际归属不是一回事。”
“妈妈回头一定让人彻查,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又是 “交代”。
和当年说 “妈妈总会给你留着的” 语气一模一样。
“那我现在被开除,也是公司战略需要?”
我换了个问题,目光锐利。
“是优化。”
陈嘉树插话,语气已经平复,重新带上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公司近期战略调整,设计部冗余,需要精简。”
“你的项目贡献度和绩效评估在部门内排名靠后,按制度执行。”
“这是集体决策,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的项目贡献度?”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滨河生态廊道项目的前期研究和核心概念,是谁做的?”
“最后汇报人是谁?”
“奖金大头进了谁的账户?”
“需要我把原始草图、分析报告和邮件记录都找出来,贴在公司公告栏里吗?”
陈嘉树的眼神骤然变冷,像结了一层冰。
“苏晚!”
孟玉芬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和流程!”
“项目是团队成果,从来不是个人的!”
“你这种狭隘的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就是在学校里待久了,不懂商业社会的规则!”
“嘉树作为项目负责人,承担最终责任,享有相应权益,天经地义!”
“你要是不服绩效考核,可以按流程申诉,而不是在这里撒泼打滚、翻旧账、污蔑同事!”
撒泼打滚。
污蔑。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心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深入骨髓的、连争辩都觉得无力的累。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无法在一个预设了你 “不懂事”“不感恩”“狭隘” 的语境里,证明自己是对的。
“好。”
我点点头,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按流程申诉。”
“股权的事,也请公司尽快给我‘清清楚楚的交代’。”
“在交代清楚之前,我依然是股东,我的权益,包括知情权,受法律保护。”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苏晚。”
孟玉芬在身后叫我,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母亲特有的、让人心软的语调。
“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们好好聊聊。”
“别赌气。”
“妈妈…… 妈妈也有难处。”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烤得微微发烫。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着。
我知道,战争刚刚开始。
而我手里的武器,少得可怜。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诡异。
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我的名字还在设计部的列表里,但权限已经被限制了很多。
项目管理系统进不去了,共享盘里很多文件夹显示 “无权访问”。
同事看我的眼神更加古怪,带着好奇、探究和小心翼翼的躲避。
茶水间里原本的闲聊,在我走进去时会瞬间安静,然后大家各自找借口散开。
只有设计部一个叫李萌的女孩,中午吃饭时还会坐到我旁边。
她是去年毕业的硕士,有点愣,但心肠直。
“晚姐,那天开会…… 是真的吗?”
她压低声音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们说你把孟总和陈总都给怼了?关于股份的事?”
“传得这么快?”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何止!”
李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行政部小张说,那天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人力资源的王姐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晚姐,你真厉害…… 不过,你以后怎么办啊?”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申诉流程走得很 “规范”。
我提交了书面申诉材料,详细列举了我在滨河项目及其他几个被归入 “绩效不佳” 评价的项目中的具体工作内容、成果和佐证。
三天后,我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书面回复,措辞严谨,大意是:经复核,原绩效考核结果基于多维数据综合评定,程序合规,结果有效,维持原决定。
意料之中。
我拿着回复,直接去了陈嘉树的办公室。
他的秘书拦住我,笑容职业又疏离。
“抱歉苏小姐,陈总在开会。”
我说我可以等。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陈嘉树才回来。
看到我,他眉头皱起,但还是让我进了办公室。
“申诉结果你看到了。”
他没坐下,站在办公桌后,摆出随时结束谈话的姿态。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苏晚,我劝你接受现实,体面离开。”
“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怎么没好处?”
我把回复函放在他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至少我知道了公司‘复核’的标准是什么。”
“也知道了,所谓‘流程’,不过是你们想要的结果的一块遮羞布。”
陈嘉树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离职手续已经启动,你的门禁卡和系统账号最晚这周五会注销。”
“交接清单人力会发给你,做好工作交接,这是职业道德。”
“我的股权问题,公司什么时候给答复?”
我盯着他,追问不放。
“那是另一回事。”
他避开我的目光,语气敷衍。
“会有专人跟你联系。”
“谁?什么时候?”
我不依不饶。
“该联系你的时候自然会联系。”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幼稚游戏。”
“这不是游戏,陈嘉树。”
我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此刻写满厌烦的脸,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是‘青梧’这个名字的由来 —— 我爸叫苏振庭,我妈叫孟玉芬,各取一个字。”
“这公司从一开始,就有我一半。”
“你们现在,是在抢。”
陈嘉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苏晚,我提醒你,说话要负责任。”
“公司是孟总一手挽救、发展壮大的。”
“陈董投入了资金和资源。”
“我,还有所有员工,付出了心血。”
“而你,除了坐享其成,还做了什么?”
“现在公司发展好了,你跳出来要分家产?”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坐享其成?”
我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好。”
“那我们法庭上见,看看法官怎么认定这到底是‘家产’还是‘股权’。”
“看看我是不是‘坐享其成’。”
我说完,转身就走。
关门时,用了点力,厚重的木门发出 “砰” 一声闷响。
回到工位,我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大部分项目资料都已经被锁了。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碎物品:止痛药、备用充电线、半包纸巾、还有一本很旧的速写本。
我翻开速写本。
前面几页是大学时的涂鸦,后面渐渐多了工作相关的草图、灵感片段。
有一页画的是青桐最早那个小办公室窗外的歪脖子树,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爸说,树歪心正就好。”
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合上本子,连同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一起塞进了包里。
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发自一个陌生的公司内部邮箱,署名是 “法务部”。
邮件内容很简短,邀请我 “方便时” 到法务部办公室 “沟通股权相关事宜”。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联系人,没有说明沟通什么。
我回复:“今天下午三点,可以。”
对方秒回:“抱歉,法务负责人今日外出。请等待后续通知。”
果然。
拖字诀。
我没再回复,关掉了电脑屏幕。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经过前台时,那个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前台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假装整理台面。
走出大厦,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气息。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红色,高楼玻璃上光影流动。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那个冷清的出租屋吗?
还是…… 回 “家”?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 “妈妈” 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
几秒后,一条微信进来:“回家一趟,我们谈谈。你陈叔叔也在。”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别墅里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还要凝重。
水晶吊灯把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种无形的沉闷。
陈卫国坐在主位沙发里,手里拿着份报纸,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看。
孟玉芬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她正慢慢洗着茶杯,动作一丝不苟。
陈嘉树不在。
“回来了?”
陈卫国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惯常的、慈和的笑容。
“过来坐,小晚。”
“你妈泡了你爱喝的凤凰单枞。”
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真皮沙发冰凉刺骨。
孟玉芬递过来一盏茶,茶汤橙黄透亮,香气扑鼻。
是我以前很喜欢的味道。
“小晚,” 陈卫国开口,语气是长辈式的温和劝导,“今天叫你回来,是想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把话说开。”
“公司的事情,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该收场了。”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没说话。
“股权的事情,你妈妈跟我详细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十分诚恳。
“当年情况特殊,为了救公司,有些操作在法律上可能不够规范,但初衷是好的,是为了保住你爸爸留下的基业。”
“这些年,公司账目清楚,该给你的分红,你妈妈一分没少你的,是不是?”
我看向孟玉芬,她垂着眼,专注地盯着茶盘,一言不发。
“是给过。”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每年一笔,金额固定。”
“但从来没给过我财务报表,我也不知道公司到底赚了多少,那笔钱对应的是哪个比例。”
“你看,问题就在这里。”
陈卫国两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不在公司经营层面,不了解具体情况。”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
“你妈妈管理公司已经够辛苦了,你作为女儿,不但不体谅,还怀疑她,在公司会议上让她下不来台……”
“小晚,这不对。”
又是这样。
把实质性的侵占问题,偷换成情感上的 “不体谅”“让妈妈辛苦”。
“陈叔叔,” 我看着他,目光锐利,“我不是怀疑,我是看到了文件。”
“白纸黑字,我的 28% 没了,变成了一个我可能根本没同意过的 5% 干股,现在连这个 5% 都可能有问题。”
“我想弄清楚,这不对吗?”
陈卫国的笑容淡了一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弄清楚,可以。”
“但方式方法要注意。”
“你私下问你妈妈,问嘉树,甚至来问我,都可以。”
“为什么要闹到公司去?”
“你知道这对公司声誉有多大影响?”
“对管理层的权威是多大的打击?”
“现在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如果我的权益从一开始就被以不合法的方式剥夺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该用什么‘方式方法’来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私下问,你们会告诉我真相吗?”
“如果会,今天我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孟玉芬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轻轻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或者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小晚,你毕竟年轻,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久经商场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法律文件是死的,商场是活的。”
“青梧能有今天,是你妈妈、我,还有嘉树和所有员工拼出来的。”
“你现在说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好,就算按最极端的算法,把你认为该给你的都给你,然后呢?”
“公司动荡,投资人撤资,业务萎缩,员工失业,你拿到手的那点股份,价值还能剩多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然后语气又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惋惜。
“你是振庭的女儿,我们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
“嘉树有的,从来没少过你。”
“你在公司,我们也一直给你机会锻炼。”
“是,可能有些地方委屈了你,但哪个年轻人刚入社会不经历点挫折?”
“你现在这么一闹,伤的是自家人的和气,毁的是你爸爸留下的公司。”
“振庭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提到我父亲,孟玉芬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拭着眼角。
我沉默着,客厅里只有古董座钟缓慢的滴答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陈卫国似乎认为他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
“这样,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提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平稳过渡。”
“你离职的事情,已经公布了,不好更改。”
“但补偿方面,可以谈。”
“你妈妈和我商量了,除了法定的补偿金,公司额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未来几年生活无忧,或者你想出国继续深造,也绰绰有余。”
“至于股权……”
他看了一眼孟玉芬,眼神示意。
孟玉芬擦了擦眼角,转回脸,声音还有些哽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的股份…… 妈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这样,妈妈把我个人持有的股份,转 2% 到你名下,算是对你的补偿。”
“以后你就是公司正式股东,享有分红权。”
“但管理权…… 小晚,你确实还欠缺经验,先跟着学习,好不好?”
2%。
从可能被侵吞的 28%(或者至少 12%),到 “施舍” 般的 2%。
还附加着 “以后”“学习” 这种空头支票。
我看着他们,这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讲利益,一个动感情。
一个威逼,一个利诱。
最后给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打发叫花子的方案。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不是个精明的商人,甚至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他设计园林,总喜欢留一些 “无用” 的空间,说那是留给风和光影玩耍的地方。
孟玉芬那时常抱怨他不懂成本控制。
父亲就笑着揽她的肩,语气温柔。
“玉芬,账是你算,园子是我画,咱们这叫珠联璧合。”
珠联璧合。
多么可笑的词。
现在和他珠联璧合的人,正坐在我对面,用高超的话术和演技,试图拿走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
“妈,陈叔叔,”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爸走的那年,我十岁。”
“追悼会上,您哭晕过去两次。”
“您拉着我的手说,‘小晚,以后就剩我们娘俩了,妈妈拼了命也会把公司撑下去,这是你爸的命。’”
“我记得很清楚。”
孟玉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像是演戏,眼神里带着几分痛苦。
“我相信您那时候是真的。”
我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也相信,后来很多事,您或许真的有您的难处。”
“但是妈,难处不是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的理由。”
“爸留给我的,不是钱,不是股份,是一个念想,是一个‘他女儿本该有的依靠’。”
“你们现在,是在拆这个依靠。”
我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包。
“2% 的股份,我不要。”
“额外的补偿金,我也不要。”
我说,语气坚定。
“我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法律认定。”
“我的股权到底在哪里,值多少。”
“该我的,我一分不能少。”
“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要。”
陈卫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
“苏晚,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了?”
“一点余地都不留?”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会正式委托律师来处理。”
“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吧,免得尴尬。”
“苏晚!”
孟玉芬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带着几分绝望。
“你一定要这样逼妈妈吗?”
“是不是非要看到公司垮了,看到妈妈这么多年心血白费,你才甘心?”
“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冷酷!”
自私。
冷酷。
这两个词像针,扎得我生疼。
我走到门口,握住黄铜门把,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妈,” 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疲惫,“爸如果还在,看到今天这样,他会觉得,是我自私冷酷,还是你们……”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拉开门,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山间的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别墅温暖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模糊,像一座遥远的、永远也回不去的孤岛。
下山的路很长,没有路灯。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光照着脚下粗糙的路面。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看起来那么热闹,又那么冷漠。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也被撕破了。
接下来,将是赤裸裸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对抗。
而我,除了那份可能充满陷阱的工商档案,和口袋里仅有的几千块钱,一无所有。
手机在手心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苏小姐,关于青梧设计股权的事,有些情况您可能感兴趣。方便时请联系我,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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