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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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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景明。

今年三十五岁,工学博士,现任江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结构工程部副主任。

这串听起来还算体面的头衔,放在任何一个生意饭局或者学术交流会上都足够撑得起场面。

但我妈林桂英从来都搞不懂副主任到底是个多大的官,也不知道博士学位到底有多值钱。

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终于读书读出来了,在大城市里有了稳定的工作,娶了漂亮的媳妇,还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大胖孙子。

对她来说,这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圆满,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珍贵。

我妈今年五十九岁,是云省偏远山区一个叫青杨村的地方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

她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我爸,二十一岁生下了我,原本以为日子会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却没想到我九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我爸的生命。

我爸走的时候,不仅没留下一分钱的积蓄,还因为肇事司机逃逸,留下了整整四万块钱的外债和一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

从那以后,我妈就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既当爹又当妈,硬生生把我拉扯长大。

她为了赚钱还债和供我读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她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垃圾站捡破烂收废品,冬天在寒风刺骨的菜市场卖冻白菜和冻萝卜,夏天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旁边摆凉面摊。

她的手上永远都有好不了的口子,旧伤叠着新伤,从来没有一天是光滑干净的。

有一次,几个凶神恶煞的债主拿着欠条找上门来,一进门就砸东西,把家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子都砸烂了。

我妈赶紧把我锁在里屋,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几个债主不停地磕头。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各位大哥,求求你们再宽限我几年,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们,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赖账的。”

领头的那个债主踹了她一脚,恶狠狠地说道:“宽限?我们已经宽限你多少次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我们就把你家的房子拆了!”

我妈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债主的腿,苦苦哀求道:“别拆我的房子,我儿子还要读书呢,求求你们了,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还你们一部分钱。”

最后,那几个债主看她实在拿不出钱,又看我还小,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半年后再来,要是还拿不出钱就真的拆房子。

债主走后,我妈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抱着头放声大哭,哭了很久很久。

但第二天一早,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推着破烂车出门了,脸上还带着平时的笑容,仿佛昨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母亲捡破烂的样子很丢人,生怕被同学看见会嘲笑我。

有一次放学路上,同班的几个男生看见我妈推着满满一车废纸板从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出来。

他们回到教室后,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故意学着我妈弯腰捡瓶子的样子,还阴阳怪气地喊着“收破烂咯,收废铜烂铁咯”。

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天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就把书包狠狠地甩在地上,对着正在灶台边烧火的母亲大喊大叫。

我红着眼睛冲她吼道:“你以后能不能别去学校附近捡破烂了?你知不知道同学们都在笑话我?我都快被他们笑死了!”

我妈听到我的话,手里的柴火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柴火,重新塞进了灶膛里。

熊熊燃烧的柴火冒出的浓烟熏红了她的眼睛,她用粗糙的衣角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说道:“行,妈听你的,以后妈再也不去学校附近了。”

我当时只觉得心里的气终于出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伤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胸口,这么多年来一直隐隐作痛。

我妈从那天起,真的再也没有在我任何一个同学面前出现过。

她把捡破烂的路线改到了离学校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上,每天要多走两个多小时的路,却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一句。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月光下,一边搓着手上的裂口,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我当时躲在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没有勇气走出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就这样,我在母亲的默默付出和自我牺牲中,一路读完了小学、初中和高中,最终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考上博士研究生的那天,消息传到了青杨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我妈在院子里放了一挂足足有五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炸了将近五分钟,把隔壁王奶奶家的鸡吓得满院子乱飞。

她站在弥漫的烟雾里,手里紧紧攥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

她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大声说道:“我家景明出息了!考上博士了!以后就是国家的人了!再也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邻居们都纷纷向她道贺,说她这辈子终于熬出头了,养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我妈听着大家的夸奖,笑得合不拢嘴,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叠好,装进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

她把这个塑料袋压在了炕头那个旧木箱的最底下,里面还放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和录取通知书。

读博的那四年时间里,我妈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打三百块钱。

这三百块钱,是她从每个月收废品的微薄收入里,一分一分硬挤出来的。

我每次打电话跟她说不用给我打钱,我自己在学校做课题有补贴,足够花了。

她总是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道:“傻孩子,你在大城市里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妈这里有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我拗不过她,只好每次都收下,然后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想着以后工作了好好孝敬她。

博士毕业的那天,我提前一个星期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来学校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说道:“好好好,妈一定去,妈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儿子穿上博士服,戴上博士帽。”

为了凑够来江州市的路费,我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每天多捡四个小时的废品,连别人扔的破铜烂铁和旧报纸都不放过。

她把攒下来的零钱一张张理平,凑够了路费,还特意买了一件新的藏青色外套,这是她这辈子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

她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赶到了江州市。

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导航,也不知道怎么坐地铁,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转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了去我们学校的公交车。

她到学校的时候,毕业典礼已经快要开始了,她穿着那件崭新的藏青色外套,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左看右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远远地看见她,赶紧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说道:“妈,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妈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说道:“妈不认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没耽误你拍毕业照吧?”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正好赶上,我们快去拍毕业照吧。”

拍毕业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妈站在我旁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蹭脏了我的博士服。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笑容,就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那张毕业照后来被我放大了,挂在了我和苏晚晴的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和我妈唯一的一张正式合影,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张照片。

我妈在学校待了两天,我带着她逛了逛校园,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

她嘴上一直说不用买,浪费钱,但脸上却一直带着笑容,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布包里,说要留着过年的时候穿。

她坐火车回去的那天,我去送她,她在站台上不停地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别熬夜。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朝我挥手,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博士毕业后,留在了江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工作,第二年,经单位的一个老同事介绍,认识了苏晚晴。

苏晚晴是江州市本地人,比我小三岁,她的父亲苏建宏在江州市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家里条件还算不错。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环境优雅的咖啡馆里,苏晚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说话声音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当时心里很自卑,觉得自己家境不好,配不上她,所以一坐下就主动跟她坦白了自己的家境。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苏小姐,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我是农村出来的,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靠捡破烂把我供到博士毕业,家里没什么钱,也没什么背景。”

“如果你介意我的家境的话,我们就不用继续往下谈了,我不想耽误你。”

苏晚晴听完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林先生,我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才华,跟你的家境没有关系。”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踏实很上进的人,跟你在一起应该会很有安全感。”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也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我们就这样开始交往了,相处了半年多,觉得彼此都很合适,就决定结婚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妈,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终于要结婚了!”

“晚晴是个好姑娘,家里条件又好,你一定要好好对人家,不能让人家受委屈。”

我笑着说道:“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婚礼是在江州市一家中等档次的酒店办的,一共摆了十五桌,大部分都是苏家的亲戚和朋友,我们家只来了几个远房的亲戚。

我妈提前三天就从老家赶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腌的酸菜、晒的干蘑菇,还有一罐她亲手熬的猪油。

她见到苏晚晴的第一面,就把那个装着猪油的罐子递了过去,笑着说道:“晚晴啊,这是妈自己熬的猪油,城里买的哪有自己熬的香,你平时炒菜放一点,可好吃了。”

苏晚晴接过罐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谢谢妈,您太客气了。”

苏建宏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布包,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层,但也没说什么。

婚礼当天,我妈穿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

我过去陪她坐了一会儿,她拉着我的手,小声地说道:“景明,妈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好的,以后你就要靠自己了。”

“晚晴是城里人,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多让着她一点,别跟她吵架。”

我喉咙一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养你呢,等以后我们条件好了,就把你接过来一起住。”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说道:“妈知道你孝顺,妈在老家住惯了,不想来城里添麻烦。”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建宏上台致辞,他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我妈一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角落里我妈孤单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却什么都不能说。

婚礼结束后,苏晚晴把我妈带来的酸菜和干蘑菇都塞进了厨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看见了,也没敢吭声,只能假装没看见,生怕惹她不高兴。

婚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苏晚晴虽然有点娇气,但也没有太过分。

只是她从来不让我妈来我们家住,每次我提起这件事,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我知道她是嫌弃我妈是农村人,嫌弃我妈捡过破烂,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妈在老家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右腿扭伤了,走路都很困难,更别说做饭干活了。

我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就开车回了老家,把她接来了江州市,打算让她在我家住半个月,好好养伤。

我妈一开始不愿意来,说怕给我们添麻烦,我劝了她好久,她才勉强答应。

她来的那天,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棉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

苏晚晴开门看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虽然她嘴上说得很热情,但我能看出来,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

当天晚上,苏晚晴去洗澡之前,特意把浴室里的毛巾都换了一套新的,把原来的那套收了起来。

我看见了,就问她:“好好的换毛巾干什么?原来的那套不是还能用吗?”

苏晚晴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原来那套是我妈特意给我买的,纯棉的,你妈用着不方便,我给她换一套新的。”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敢跟她争辩,只能默默地走开了。

我妈住进来的第三天,她早上五点多就起床了,想帮我们做早饭。

她不知道厨房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就翻箱倒柜地找,不小心把橱柜的门弄出了很大的响声,把还在睡觉的苏晚晴吵醒了。

苏晚晴披着睡衣从卧室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说道:“妈,不用你做早饭,我自己来就行,你这么早起来弄出这么大的声音,我都没法睡觉了。”

我妈听到她的话,手里的锅铲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说道:“对不起啊晚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们做点早饭,让你们多睡一会儿。”

苏晚晴没理她,径直走到灶台边,开始自己做早饭,全程都没有再跟我妈说一句话。

那天的早饭,饭桌上安静得可怕,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妈下楼扔垃圾,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两个完好无损的纸箱,觉得扔了可惜,就捡了回来,打算留着装东西。

苏晚晴下班回家看见那两个纸箱,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指着纸箱对我妈说道:“妈,你把这两个纸箱放到门外去,家里放着这些破烂多难看啊,邻居看见了会笑话我们的。”

我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纸箱推到了门外。

那天晚上,苏晚晴进卧室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显然是生气了。

她靠在床头刷手机,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坐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苏晚晴放下手机,看着我说道:“林景明,我不是嫌弃你妈,我就是受不了她捡破烂的那个习惯。”

“我们现在住的是高档小区,邻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她天天捡破烂回来,让别人看见了,我以后还怎么在小区里抬头做人啊?”

我叹了口气,说道:“她就是顺手捡的,觉得扔了可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这么在意行不行?”

苏晚晴冷笑了一声,说道:“顺手捡的?今天捡两个纸箱,明天就会捡一堆瓶子回来,到时候我们家就成垃圾站了!”

“我跟你说,要是她再捡破烂回来,我就直接把她的东西都扔出去!”

我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心里很无奈,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我妈,但又不敢跟她吵架,只能选择沉默。

我妈在门外听见了我们的争吵,她站在客厅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却没有进来打断我们。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妈主动跟我说,她的腿好多了,想回老家了,说家里的菜快长出来了,得回去看看。

我知道她是不想再给我们添麻烦,也不想再看苏晚晴的脸色,心里一阵难受,但也没有强留她。

我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她拎着那个旧布袋,在站台上等车,不停地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对苏晚晴。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朝我挥手,她手上那道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深疤,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

那是她年轻的时候捡废铁,被一块锋利的铁皮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舍不得去医院,自己用布条缠了缠,就留下了这道永远的疤痕。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婚后第二年,苏晚晴怀孕了,这个消息让两家人都很高兴。

苏建宏当场就拍板,说要让苏晚晴去江州市最好的月子中心坐月子,所有的费用都由他来出。

我妈得知消息后,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要抱孙子了!”

“景明,你跟晚晴说,等她生孩子的时候,我过去伺候她月子,我伺候人最有经验了,保证把她和孩子都照顾得好好的。”

我把我妈的想法告诉了苏晚晴,她端着一杯牛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林景明,我觉得还是不用了吧。”

我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啊?我妈她很会照顾人的。”

苏晚晴放下牛奶杯,看着我说道:“不是我不让她来,是她来了住哪里啊?我们家就一个客卧,我妈到时候也要过来住的。”

我说道:“那让我妈住沙发也行啊,她不挑的。”

苏晚晴摇了摇头,说道:“那怎么行?沙发那么硬,她年纪大了,睡沙发对身体不好。”

“而且,月子里需要科学育儿,你妈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科学育儿啊?到时候要是把孩子照顾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我妈照顾过我,有经验,也懂科学育儿,还是让我妈来照顾我比较好。”

“你跟你妈说一声,等孩子满月了,再让她过来看看就行了。”

我看着她坚决的样子,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只能无奈地答应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把苏晚晴的意思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我妈沙哑的声音。

她说道:“行,妈听你的,等孩子满月了妈再过去。”

“你跟晚晴说,让她好好养身体,别累着,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妈给她寄过去。”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一阵发酸,说道:“妈,对不起,是我没用。”

我妈笑了笑,说道:“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呢,妈都懂,只要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孩子出生的那天,我妈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是男孩还是女孩,问孩子多重,问苏晚晴生得顺不顺。

我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在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她说道:“男孩好,男孩好,长得像你,景明,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我说道:“妈,别这样,我们都很高兴。”

她说道:“嗯,妈高兴,妈高兴着呢。”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妈终于来了,她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车,早上六点就到了我们小区门口。

她怕太早打扰我们休息,就在楼道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八点多,才敢按门铃。

我去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脸上还抹了一点雪花膏,显得格外郑重。

她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景明,我来了,孩子呢?我想看看我的大孙子。”

我赶紧把她让进屋里,说道:“妈,快进来,孩子在卧室里睡觉呢。”

她走进屋里,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摇篮里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手想抱孩子,又突然缩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不行,我得先去洗洗手,别把细菌带给孩子。”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足足有十分钟的手,把手背都搓红了,才出来。

她轻轻地抱起孩子,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却不停地掉下来,滴在了孩子的小被子上。

她抱了还不到十分钟,苏晚晴的妈妈刘美兰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说道:“孩子刚喂完奶,该睡觉了,别抱太久了,不然会养成抱睡的习惯的。”

说完,她就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转身走进了卧室,再也没有出来。

我妈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失落。

那天下午,我妈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刘美兰进进出出地忙前忙后,想插手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厨房是刘美兰的地盘,她不让我妈碰任何东西,客厅是苏晚晴喂奶的地方,我妈也不敢随便过去。

最后,她只能走到阳台,把我换下来的几件脏衬衫和裤子都洗了,晾在了阳台上。

她洗完衣服,走进客厅,对我说道:“景明,妈能帮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一阵难受,说道:“妈,你坐着歇会儿吧,不用干活。”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干活我浑身难受,闲着也是闲着。”

满月酒之后,我妈想多住几天,陪陪孙子。

苏晚晴没有直接说不行,只是每天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话。

她说道:“最近城里的空气不好,雾霾很严重,老人和小孩都容易生病。”

她说道:“最近天气干燥,我都上火了,妈你在老家住惯了,肯定也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她说道:“老家这个时候应该正是收玉米的时候吧?地里的活肯定很多,没人看着不行。”

我妈听了两天,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主动跟我说,地里的活确实很多,她得回去了。

我送她下楼的时候,她在楼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的那栋楼,说道:“景明,晚晴是城里人,要面子,妈知道。”

“妈以后不会随便来打扰你们的,你在外面不容易,家里的事你少操心,妈能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回去之后,给孩子寄来了一顶她亲手缝的虎头帽和一双小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老虎的眼睛用的是两颗黑色的旧纽扣,看起来特别可爱。

苏晚晴拆开包裹看了看,说道:“针脚倒是挺细的,就是样子有点土。”

说完,她就把虎头帽和小布鞋放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而刘美兰买的那些进口玩具和名牌衣服,却摆满了整个客厅的置物架。

孩子的120天宴是苏建宏一手张罗的,他说要在我们家附近最好的酒楼定一个大厅,请两边所有的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苏晚晴问我:“你妈来不来参加120天宴?”

我说道:“当然来啊,这是她孙子的120天宴,她怎么可能不来。”

苏晚晴顿了一下,说道:“来可以,但是我有几个要求。”

我问道:“什么要求?”

苏晚晴说道:“第一,让她提前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别穿那件旧的藏青色外套了,太寒酸了,亲戚朋友看见了会笑话我们的。”

“第二,别让她带那些老家的破烂东西来,什么酸菜、干蘑菇之类的,家里都有,不需要她带。”

“第三,宴会上别让她乱说话,也别让她随便抱孩子,她手上有细菌,别传染给孩子。”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但也只能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120天宴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六,让她提前两天过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说道:“好好好,妈一定提前过去,妈还要给我的大孙子准备一份大礼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苏晚晴的要求跟她说了,只是说得比较委婉。

我说道:“妈,到时候来的亲戚朋友比较多,你就别带那些东西了,家里都有。”

“还有,你穿那件新的藏青色外套就行,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道:“行,妈听你的,妈都听你的。”

我妈提前两天就来了,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我下楼去接她,接过那个蛇皮袋子,感觉沉甸甸的,问道:“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这么沉。”

我妈笑着说道:“都是给我大孙子准备的好东西,有自家产的红枣、花生、核桃,还有我秋天在山上采的干香菇,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

“还有我给大孙子缝的一个小肚兜,上面绣了一个长命百岁的图案,保佑我的大孙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愧疚,说道:“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带这些东西吗?”

我妈说道:“这怎么能是东西呢?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啊,我大孙子的120天宴,我怎么能空手来呢?”

我没办法,只能拎着那个蛇皮袋子,带着她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苏晚晴正在客厅里喂孩子,她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妈换上鞋,赶紧走到客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孩子,说道:“哎呀,我的大孙子,又长了不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圆多了,真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往孩子那边靠,苏晚晴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说道:“刚喂完奶,你别晃他,不然他会吐奶的。”

我妈赶紧停住脚,退了半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不敢再靠近孩子。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美兰也在,饭桌上,刘美兰和苏晚晴一直在聊孩子的辅食、进口奶粉、名牌纸尿裤,聊得热火朝天。

我妈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一句话都插不上。

刘美兰聊到一半,突然侧头看了我妈一眼,问道:“亲家,你们老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啊?玉米和土豆都收了吗?”

我妈赶紧放下筷子,说道:“还行,今年风调雨顺,玉米收了不少,土豆也收了好几筐。”

刘美兰“哦”了一声,就转过头继续跟苏晚晴聊纸尿裤了,再也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那个“哦”字,短促又冷漠,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妈彻底挡在了她们的话题外面。

饭后,刘美兰收拾碗筷,我妈赶紧站起来,说道:“我来帮你收拾吧,你歇会儿。”

刘美兰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身子已经转了过去,明显是不想让我妈帮忙。

我妈只能重新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刘美兰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眼神里满是落寞。

120天宴的前一天,我妈把带来的红枣、花生和核桃都摆在了厨房的台面上,说要给孩子煮一锅红枣花生粥。

她说道:“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孩子120天的时候要喝红枣花生粥,沾沾喜气,保佑孩子以后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苏晚晴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台面上的那些东西,皱了皱眉头,说道:“妈,孩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他还太小了,肠胃受不了。”

我妈说道:“不是给孩子吃的,是我们大人喝,沾个喜气就行。”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趁我妈不注意,把那些红枣、花生和核桃都塞进了橱柜最里面的角落,再也没有拿出来。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妈趁苏晚晴和刘美兰不在家,偷偷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哼着老家的摇篮曲,哄孩子睡觉。

孩子没有哭,反而睁着大眼睛,盯着我妈的脸看了好半天,还伸出小手摸了摸我妈的脸。

我妈高兴得不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苏晚晴回来了,她看见我妈抱着孩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孩子从我的妈怀里抢了过来,大声说道:“妈,你怎么随便抱孩子啊?你手上洗干净了吗?有没有细菌啊?”

我妈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说道:“我洗了,我刚洗过手,洗了好几遍呢。”

苏晚晴冷冷地说道:“洗了也不行,孩子皮肤嫩,抵抗力差,万一被传染了什么病怎么办?以后别随便抱孩子了。”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妈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妈,你别往心里去,晚晴就是太紧张孩子了。”

我妈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我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好,不该随便抱孩子的。”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之后,苏晚晴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只开了一盏台灯。

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说道:“明天的宴席,我妈坐哪一桌啊?”

苏晚晴一边擦脸一边说道:“跟我们坐主桌就行,但是林景明,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我问道:“什么事?”

苏晚晴说道:“明天宴会上,让你妈戴个手套或者护腕,把她手上的那道疤遮一下。”

“那道疤那么长,那么吓人,放在桌子上,亲戚朋友看见了会害怕的,也影响我们家的形象。”

我坐在那里,听完她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

第二天一早,就是孩子120天宴的日子。

我妈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板正正的藏青色外套,头发用黑色的发夹别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抹了一点雪花膏。

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个圈,问我:“景明,妈今天这样行不行?会不会给你丢人?”

我看着她,那件外套已经洗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却没有一点褶皱,连袖口的线头都被她剪得干干净净。

我强忍着眼泪,说道:“行,妈,你今天特别好看,一点都不丢人。”

我妈笑了笑,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可不能给我儿子丢人。”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说道:“妈,今天来的亲戚朋友比较多,你手上的那道疤……”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长长的疤痕,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双洗得发白的旧棉手套,慢慢地套在了手上。

她抬头看着我,说道:“这样行不行?就没人能看见了。”

我看着她手上那双起球的旧棉手套,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说完,我就转过身,先下了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宴席设在酒楼的二楼,一共摆了十八张桌子,大部分都是苏家的亲戚和苏建宏生意上的朋友。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进门就互相寒暄,笑声不断,整个大厅都充满了热闹的气氛。

我妈进门之后,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默默地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苏建宏陪着几个生意上的重要朋友在大厅中央聊天,刘美兰抱着孩子,被一群亲戚围着逗弄,如鱼得水。

我妈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被众人围着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慈爱和羡慕。

没有人过来跟她搭话,也没有人给她倒茶,她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孩子在刘美兰的怀里,被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声音清脆响亮。

我妈看着孩子开心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建宏走上台,拿起话筒开始致辞。

他说了很多喜气洋洋的话,提到了孩子,提到了苏家,提到了他自己的生意,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我妈一句。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举杯庆祝,我妈也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跟着大家一起举了举,然后又默默地放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刘美兰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在我妈面前站定了。

她笑着说道:“亲家,来,你抱抱孙子吧,今天是他的120天宴,你这个当奶奶的怎么能不抱抱他呢?”

我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把手套摘了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激动地伸出手,想要接过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苏晚晴突然一步跨了过来,挡在了我妈和刘美兰中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主桌:“妈,算了,孩子刚吃完奶,有点困了,别来回折腾他了,让他睡觉吧。”

刘美兰抱着孩子的手一下子就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妈已经伸出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就那样僵在那里,显得格外尴尬。

苏晚晴没有看我妈一眼,直接从刘美兰的怀里接过孩子,转身就去招呼别的宾客了。

我妈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双旧棉手套重新套在了手上。

整个主桌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但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坐在离我妈三步远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切。

我嘴巴张了张,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把里面的白酒干了。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烧得我胃里一阵难受,但却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宴席进行到尾声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是苏建宏生意上的一个朋友。

他看了我妈一眼,问道:“这位是?是孩子爷爷家的亲戚吗?”

我妈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道:“我是孩子的奶奶。”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道:“哦哦哦,原来是亲家母啊,失敬失敬,看着真年轻。”

说完,他就转过头,继续跟苏建宏聊生意上的事了,再也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我妈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早就空了,服务员过来添茶的时候,直接绕过了她,给旁边的人都添满了,唯独没有给她添。

她只能自己拿起桌子上的水壶,颤巍巍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快散场的时候,苏晚晴走到我旁边,低声说道:“林景明,等宴席结束之后,你跟你妈说一声。”

“以后她要是想来我们家,必须提前一个星期打电话通知我,我好提前准备,别像这次一样,说来就来,搞得我措手不及。”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往我妈那边看了一眼。

我妈正弯着腰,把从蛇皮袋子里滚出来的几颗红枣,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

那个弯腰的姿势,我太熟悉了。

跟她年轻的时候,在垃圾站里弯腰捡废纸板、捡矿泉水瓶、捡废铜烂铁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努力读书,考上博士,在城里站稳脚跟,就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就能让她不再受别人的白眼。

可我没想到,最后让她受最多委屈,最多白眼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我对不起我妈。

就在我心如刀绞,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的时候,酒楼的迎宾小姐突然小跑着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道:“先生,门口有一辆玛莎拉蒂,司机说他们是来找您们这桌的,让您出去一下。”

我愣了一下,心里充满了疑惑,我不认识什么开玛莎拉蒂的人啊。

我跟苏晚晴说了一声,就转身走出了宴席厅。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酒楼的玻璃门,站在台阶上,往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静静地停在酒楼门口的停车位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同样黑色西装的年轻助理,看起来气场十足。

三个人走进酒楼大门,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们直接抬起头,穿过整个大厅,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宴席厅里,我妈坐着的那个角落。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去,在我妈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低下头,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而是九十度的鞠躬,态度无比恭敬。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道:“林姐。”

“董事会的全体成员都在楼下的会议室等您,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晚晴端着茶杯的手一下子就顿在了半空,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了她的衣服上。

刘美兰抱着孩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苏建宏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收也收不回去,放也放不下来,显得格外滑稽。

整个宴席厅里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像被人突然掐断了一样,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手上戴着旧棉手套的女人。

我站在宴席厅的门口,死死地盯着我妈的那双手。

那双裂了无数道口子,冬天从来舍不得戴手套,攥过无数捆废铁丝,捡过无数个矿泉水瓶的手。

林姐。

董事会。

这两个词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碰撞,像两块石头击出的火星,烫得我耳朵生疼。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宴席厅,走到我妈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说道:“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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