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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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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谢小侯为帮那位新科状元的表妹赢球,一杆子挥过来,擦着我的脸颊划过。

半个月后,他带着一身酒气翻Q来看我,满眼愧疚:

「昨日恩师忌日,我多喝了几杯。你伤得可重?」

我垂下眼,拢了拢衣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皮外伤而已,劳烦侯爷挂心。」

他松了口气,刚要伸手来扶我。

我却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对他福了福身,笑得温婉无害:

「侯爷,前日宫里传旨,许我嫁给新科状元郎了。侯爷请回吧,莫要让旁人说闲话。」

谢小侯愣在原地,脸色瞬间铁青。

1

「皮外伤而已,劳烦侯爷挂心。」

谢衍伸过来的手顿在半空。

我后退一步,将纱帘拢到脸侧,刚好挡住右颊那道还泛着红的疤。

「侯爷,前日宫里传旨,许我嫁给新科状元郎了。侯爷请回吧,莫要让旁人说闲话。」

谢衍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

酒气熏得我头疼。

他每次喝醉了都来找我。

可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记得我住在哪条巷子。

「温鸢,你说什么?」

「我要嫁人了。」

谢衍盯着我脸侧的纱帘。

他一把扯开。

月光落下来,那道疤横在我右颊,从颧骨延到耳根,丑得刺目。

谢衍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皮外伤……」

「是皮外伤,又不是死了。」

我把纱帘重新拢好,动作很慢,好让他看清楚。

「缝了七针,太医说养个一两年,兴许能淡些。」

谢衍后退半步,撞翻了廊下的花盆。

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响。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沈瑶的马失了前蹄,我怕她摔下来,收杆子的时候没看见你站在那......」

「我知道。」

我打断他。

「侯爷不是故意的,沈姑娘也没有受伤,这就很好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愧疚里掺着不甘。

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在宫宴上打翻了我的酒盏,弄脏了我唯一一件体面的裙子,也是这副表情。

他说了声抱歉,转头就去给沈瑶递帕子。

那条裙子是我攒了半年月例银子做的,后来洗了三遍,酒渍还在。

「温鸢,赐婚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险些笑出声。

「侯爷,我跟你商量什么?你是我什么人?」

这话戳到了他,谢衍往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

「我是你什么人?温鸢,你从十三岁起就跟在我后头,我去哪你去哪,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是谢家的人!」

「谢家的什么人?」

我抬头看他。

「侯爷的红颜知己?还是侯爷酒醉时翻Q找的解闷丫头?」

谢衍松了手。

我低头理了理被他攥皱的衣袖,福了福身:

「夜深了,侯爷走正门出去吧。翻Q叫巡夜的人撞见,我一个待嫁的姑娘,名声就不要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动。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听见他在身后闷声说:

「温鸢,你等我。我去跟陛下说,这门亲事不算。」

我没回头。

关门的时候,手指压在门栓上。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看我一眼:

「姑娘,您手抖成这样。」

「冷的。」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右颊的伤疤,我侧过脸,想找一个看不见它的角度。

找不到。

春桃替我绞了帕子敷在脸上,小声说:

「沈状元今日又递了帖子,问姑娘的伤好些没有。这是第七封了。」

谢衍半个月才来一次,沈清远隔一日一封帖子。

我把帕子拿下来:

「回一封,就说好多了,多谢挂念。」

春桃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那谢侯爷……」

「不必管他,他自己会走。」

2

我跟谢衍的渊源,说起来不光彩。

温家祖上做过三品大员,到我爹这辈,只剩一个七品闲职。

家道中落的好处是没人算计,坏处是也没人看得起。

十三岁那年宫宴,我爹带我去给各家夫人请安,一圈走下来,没人正眼瞧我。

我穿着我娘压箱底的裙子,在花园里找了个角落坐着啃糕点。

谢衍就是那天撞见我的。

彼时他十五,刚袭了侯爵,满京城的姑娘追着他跑。

他不知为什么也跑到这个角落来躲人。

一抬头看见我,问:

「你是谁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嘴里塞满了桂花糕,含含糊糊报了家门。

他笑了一声:

「温家?没听过。」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三年。

后来我才知道,谢衍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天生一张笑脸,见谁都热络几句,转头就忘了人家叫什么。

可十三岁的我不懂。

我以为他对我笑,是因为喜欢我。

我处处跟着他。

谢家的门房认识我,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收下东西,然后客客气气地请我回去。

京城的姑娘们私下议论:

「温家那个丫头好没自尊,倒贴人家都不要。」

我听见了,低着头走,装作没听见。

我娘心疼我,拉着我的手叹气:

「鸢儿,你爹这辈子就是太轴,一根筋。你可别像他。」

我嘴上答应着,转天又去了谢家门口。

谢衍偶尔见了我,也不赶我走,顺手把宴上吃剩的糕点拿给我。

「温鸢,你怎么又来了?回去吧,日头这么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随手把伞递给了身后的沈瑶。

沈瑶是沈家的姑娘,后来嫁了沈家表兄,表兄中了状元。

那时候沈瑶还没嫁人,跟谢衍青梅竹马,两家本有议亲的意思。

谢衍待沈瑶很不同。

他记得沈瑶爱吃杏仁酥,记得沈瑶怕打雷,记得沈瑶的生辰是三月十七。

我的生辰是九月初九。

他从来没问过。

有一回我病了,在家躺了半个月,谢衍一次都没来过。

倒是我娘做了面点到谢府送信,说我闺女病了,怕耽误了给侯爷送伤药。

谢衍的小厮带回来一句话:

「侯爷说多谢了,叫温姑娘好好养病。」

我娘气得摔了碗。

我从床上爬起来,接着熬药。

给谢衍熬的伤药。

3

马球那天的事,我其实看得很清楚。

沈瑶的马根本没失前蹄。

她故意勒了一下缰绳,让马趔趄了一步,然后尖叫着喊谢衍的名字。

谢衍立刻掉转马头冲过去,收杆子的时候力道没控住。

我站在场边,连躲都没来得及。

球杆的铁箍划过我右颊,血当时就下来了。

满场的人都看见了。

沈瑶捂着嘴,却没下马来看我一眼。

谢衍回过头,脸上是惊慌的。

但他先握住了沈瑶的手:

「瑶瑶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确认沈瑶平安无事之后,他才翻身下马,朝我走了两步。

可那时候我娘已经带人把我扶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我看见谢衍站在日头底下,一脸为难。

他没有追过来。

大夫说伤口太深,需要缝针。

我疼得咬烂了帕子,一声没吭。

我娘在外头哭,一边哭一边骂:

「叫你别去!叫你别去!那姓谢的混账东西值什么?你的脸不要了?」

我不怕疼。

我怕的是缝完之后,大夫说的那句话:

「这道疤,八成要跟一辈子了。」

我娘当晚就托人去谢府递了话,要谢家给个说法。

谢家的管事第二天上门,带了两盒燕窝,一匣子金银。

管事笑呵呵地说:

「侯爷这几日军务繁忙,抽不开身。这些补品是侯爷特意吩咐备下的,还请温姑娘好好养伤。」

我娘差点把燕窝砸到管事脸上。

「军务繁忙?他不是在陪沈家姑娘逛春芳楼么?满京城都传遍了!」

管事的笑僵在脸上,放下东西就走了。

第三天,我爹进宫述职,不知怎的被陛下多问了几句家事。

我爹老实,一五一十全说了。

陛下笑了笑,说新科状元沈清远还未婚配,正好指婚。

圣旨下来那天,我爹回家喝了半斤酒。

我娘从箱子底翻出嫁妆单子,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坐在窗前,摸着脸上的纱布,觉得那道疤也没那么疼了。

4

沈清远第一次登门拜访是赐婚后第三天。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洗得干干净净。

没带什么贵重礼物,只提了一盒自己买的梨膏糖,还有一本手抄的《伤寒杂病论》。

我娘看着那本书,啼笑皆非:

「状元郎,你送姑娘家医书?」

沈清远涨红了脸:

「晚生......晚生听闻温姑娘有伤在身,翻了不少书,觉得这上面几个方子或许有用……页角折了的那几处,是我觉得效果好的。」

我站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他。

那本书翻得起了毛边,折角的地方写满了蝇头小字,都是他查了别的医家典籍做的注释。

他不认识我,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肯花这么多工夫。

沈清远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告辞了,走的时候经过正厅,看见供桌上摆着一盘枣泥糕。

他停了一下。

春桃跑来跟我说:

「姑娘,沈状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呢,走了三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枣泥糕,好像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笑了一下,叫厨房包了一盒枣泥糕,让春桃追出去送上。

第二天一早,沈清远的回帖就到了。

只有一句话:枣泥糕很好吃,多谢温姑娘。

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画,好像是在作揖。

我爹看了那帖子,难得夸了一句:

「这后生实诚。」

谢衍后来又来过。

来得不是时候,沈清远刚好也在。

我娘请沈清远在正厅喝茶,我在帘后跟他隔着帘子说话。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老家在哪,几口人,念书念到什么时候。

沈清远说他是江南人,家中还有一个寡母。

「母亲听说我定了亲,高兴得觉都睡不着。她已经在家里收拾房间了,说东厢房朝阳,给您住最好。」

我正要答话,院门被猛地推开。

谢衍大步走进来,一身骑装,靴子上还沾着泥。

他扫了一眼正厅里的沈清远,沉着脸走到帘子前:

「温鸢,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清远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不认识谢衍,但看得出来者不善:

「这位是?」

谢衍没看他:

「谢衍。」

沈清远愣了一息。

满京城没人不知道谢小侯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帘后的我:

「温姑娘,要紧么?」

我站起来撩了帘子,走到正厅中间。

脸上的纱布还没拆,侧过去的那半边对着谢衍。

「侯爷有什么话?」

谢衍盯着我脸上的纱布:

「退了这门亲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娘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茶盏磕在托盘上,声音很响。

沈清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转了过来,面朝谢衍。

我看着谢衍:

「侯爷凭什么?」

「我已经递了折子,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娘把茶盘重重搁在桌上。

「谢侯爷,这是圣旨,不是你家菜市场的白菜,你想退就退?」

谢衍没理她,只看着我:

「温鸢,你跟我走。」

沈清远往前迈了一步,不高不低挡在我前面。

他比谢衍矮半个头,肩膀也窄,书生的骨架子在武将跟前单薄得可怜。

可他站得稳。

「谢侯爷,温姑娘现在是在下的未婚妻。有什么事,您跟在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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