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重生
然后,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阿蘅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柴房,潮湿的泥土地面,堆在角落的劈柴,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伤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完好的、没有血的脸。
她试着动了动腿——能动的、不疼的腿。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阿蘅!起来!侯府来人了,要挑几个丫头去前院伺候,别磨磨蹭蹭的!”
阿蘅坐在柴房的草铺上,一动不动。
她认识这个声音。这是侯府管事婆子刘妈妈的声音。她来侯府的第一年,就是刘妈妈带着她认的路、认的人。
可刘妈妈三年前就病死了。
阿蘅慢慢抬起头,透过柴房的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棵歪脖子槐树、墙角的水缸、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一支铜簪。
磨得发白的、老旧到不值几个钱的铜簪。
她拿起来,铜簪的冰冷触感让她一个激灵。
这支铜簪,她用了十年。从进侯府的第一年用到被扔出王府的那一天。它不值钱,不好看,但她一直留着,因为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攥紧铜簪,指节泛白。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阿蘅!听见没有?!”
阿蘅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表情。
她认出了这一天。
这是她前世命运的起点——侯府来人挑丫鬟,她被选中,从此一步步走进端王府,走进沈晚宁的视线,走进那座她再也走不出来的牢笼。
上辈子,她乖乖去了。
这辈子——
阿蘅攥着铜簪,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要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阿蘅推开柴房的门,月光洒了她一身。
门外站着的是刘妈妈——侯府的管事婆子,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阿蘅记得她,记得她三年后会死于痨病,死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张床。
此刻的刘妈妈还活蹦乱跳着,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阿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磨蹭什么呢?前院等着要人,你再拖拖拉拉的,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阿蘅垂下眼,微微福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是,刘妈妈。”
前世她听到“揭了你的皮”这句话会吓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小跑着跟上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以为听话就能活,结果听话让她死在了乱葬岗。
现在她听着这句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揭皮这种事,上辈子她没机会做,这辈子倒是可以试试。
当然,不是揭刘妈妈的皮。
刘妈妈转身走在前面,阿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低着头,看似乖顺,眼睛却在暗中观察一切——院墙的高度、角门的位置、巡逻婆子的换班时辰。
这些都是前世她用命换来的经验,如今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前院的花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丫鬟,都是侯府里最底层的粗使丫头。阿蘅扫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个: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叫春兰,嘴甜手巧,后来被沈晚宁挑走做了陪嫁,再后来因为说错一句话被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去了煤窑;角落里那个叫秋月,老实本分,前世被留在了侯府,反倒平平安安活到了最后。
阿蘅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秋月旁边。
刘妈妈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端王妃身子不好,端王府那边传了话,要从咱们侯府挑个手脚麻利的丫头过去伺候。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谁要是被挑中了,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花厅里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春兰眼睛一亮,挺了挺腰板,脸上挂出最得体的笑容。
端王妃沈晚棠。
阿蘅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沈晚棠——那个被自己嫡妹下毒、缠绵病榻、死前把全副身家托付给一个洗脚婢的可怜女人。前世她见到沈晚棠的时候,对方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瘦得脱了相,说话都像风中的枯叶。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沈晚棠手里握着侯府私吞军饷的证据,还有一块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这些东西是沈家的命脉,也是沈晚宁和背后的惠妃一直想拿到的东西。沈晚棠死前把这些交给了她,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沈晚棠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
那这辈子呢?
阿蘅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铜簪。这辈子,她不会等到沈晚棠快死了才动手。她要提前拿到那些东西,提前拿到沈晚棠的信任,提前把沈晚宁的路堵死。
“人到了?”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齐齐转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款步走进花厅,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杏眼桃腮,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真娇憨的笑意。
沈晚宁。
阿蘅的呼吸停了半拍。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种天真无害的笑。前世沈晚宁也是这样笑着递给她一包药粉,也是这样笑着看她被拖下去打板子。
“二小姐。”刘妈妈连忙行礼,满脸堆笑,“您怎么亲自来了?端王妃那边要的人,老奴正在挑呢。”
沈晚宁笑着摆了摆手:“母妃让我来帮忙掌掌眼。姐姐身子不好,身边的人得格外仔细才行,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进去。”
她说“不三不四”的时候,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在场所有丫鬟,像在挑拣一筐白菜。
阿蘅垂着眼,一动不动。
沈晚宁的目光在春兰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在秋月身上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最后落在了阿蘅身上。
“你。”沈晚宁抬了抬下巴,“抬起头来。”
阿蘅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晚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叫什么?”
“奴婢阿蘅。”
“阿蘅?哪个蘅?”
“蘅草的蘅。”
沈晚宁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蘅草,长在低处,倒也贴切。”她转头对刘妈妈说,“就她吧。”
阿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沈晚宁挑中的是春兰,后来春兰犯了事被发卖,才轮到她补上。这辈子,沈晚宁为什么一眼就看中了她?
她飞快地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没有出众,没有出头,她和秋月站在一起,秋月比她生得还齐整些。
除非——
除非沈晚宁知道她。
除非沈晚宁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前世那番波折不过是掩人耳目,最终目的就是让阿蘅成为她的陪嫁丫鬟,然后替她下毒、替她顶罪。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阿蘅的脑子。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恭顺地说:“谢二小姐抬举。”
沈晚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刘妈妈说:“人我先带走了,回头跟母妃说一声。”
“这......”刘妈妈有些为难,“端王妃那边要的人......”
“我自会再给姐姐挑一个更好的。”沈晚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语气轻飘飘的,“这个我有用。”
有用。
阿蘅跟在沈晚宁身后,穿过侯府的回廊,走过那些前世走过无数遍的路。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垂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
上辈子,沈晚宁把她当成一把刀,用完就扔。
这辈子,她倒要看看,这把刀究竟握在谁手里。
沈晚宁的院子叫“晚香阁”,在侯府的东跨院,布置得精致小巧。阿蘅被带进去的时候,沈晚宁已经歪在了美人榻上,一个丫鬟跪在地上给她捶腿,另一个端着果碟伺候。
“你叫阿蘅?”沈晚宁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
“是。”
“在哪个院里当差?”
“回二小姐,奴婢在柴房。”
“柴房?”沈晚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柴房出来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阿蘅不卑不亢地站着,不接话。
沈晚宁将葡萄籽吐在手帕上,擦了擦嘴角,忽然说:“我这儿缺一个贴身伺候的人,你愿不愿意?”
贴身伺候。
阿蘅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她也是在“贴身伺候”的幌子下,一步步沦为沈晚宁的棋子。贴身伺候意味着离主子最近,也意味着主子的一切秘密她都得知道,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脱不了身。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一个洗脚婢,没有资格拒绝主子的“抬举”。
“奴婢愿意。”她跪下来磕了个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晚宁满意地笑了,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阿蘅手里。
“这是二小姐赏你的。”嬷嬷笑眯眯地说,“拿着。”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荷包,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袖中。
她不需要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不是银子,是药。
前世沈晚宁也是这样赏她的,第一次是一两碎银,第二次是一支银簪,第三次就是那包要放进沈晚棠汤药里的粉末。每次“赏赐”都是一根绳子,一点一点把她勒紧,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勒得喘不过气了。
“行了,下去歇着吧。”沈晚宁打了个哈欠,“明儿个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对了——”
她忽然叫住阿蘅,歪着头笑了笑,天真烂漫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你原先在柴房,手上肯定粗糙。回去好好把手泡一泡,明儿个给我端茶倒水,可别让人看了笑话。”
端茶倒水。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沈晚宁白皙纤细的手指,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出了晚香阁,月色如水,洒在回廊的青砖上。她走到无人的拐角处,打开那个荷包,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
不是药。
是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坠。
阿蘅盯着那对耳坠,瞳孔微微缩紧。
前世沈晚宁赏她的是碎银,这辈子换成了耳坠。是因为她重生了,还是因为沈晚宁也在变?
她将耳坠放回荷包,塞进袖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变了才好。如果一切都和前世一样,那她重活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
阿蘅抬起头,看着晚香阁的方向,灯影绰约,沈晚宁的笑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被推出去的炮灰。
她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踩过她的人,跪着看她加冕。
夜深了,侯府沉入一片寂静。
阿蘅没有回柴房,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她记得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道角门,角门外就是侯府的后街。前世她曾无意中看见沈晚棠的贴身嬷嬷从这里悄悄进出,与一个陌生男子接头。
她需要抢在所有人之前,见到沈晚棠。
可当她推开角门的一瞬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从角门出来,身体微微一顿,随即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月光下,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
阿蘅的瞳孔骤然一缩——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深沉、锐利、像蛰伏的猛兽。
端王,慕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是来找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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