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隔壁死掉三天的周大婶,正站在我家门口对着猫眼练习微笑。
她手里攥着林悦昨天弄丢的钥匙,动作僵硬却精准。
林悦天真地以为躲在家里就安全,却不知道门锁正在被慢慢拧动。
「小咪,别闹,周大婶是好人。」林悦摸着我的头。
我拼命抓挠门板,因为我看见,那个「周大婶」正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一下一下地往锁孔里对。
她不是在模仿,她是在取代。
·················
凌晨三点,我从林悦的枕头上抬起头。
门外有动静。
不是丧尸那种脑壳撞木板的蠢劲儿,而是有节奏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
人类才会这么敲门。
我跳下床,四只爪子落地没发出一点声响。猫眼的光圈里,周大婶正对着我们家的门练习微笑。
对,练习。
她的嘴角被什么力量扯到一个固定弧度,左边高3毫米,右边高3毫米,标准得让人发毛。以前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永远比右边高,因为她年轻时面瘫过一次。
现在倒好,面瘫治好了,人也没了。
更可怕的是——她手里攥着林悦昨天弄丢的钥匙,正一下一下地往锁孔里对。
那动作,准。
不是活人那种摸索着找孔的准,是机器校准坐标的准。差一毫米,退出来,再来一次。差半毫米,退出来,再来。
我的毛全炸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炸,是我的身体在警告我——
跑。
因为我听见了。
远处,大概三个街区以外,有一种声音。频率极高,人类的耳朵听不到。但我听得到。
那个频率我太熟了。
实验室。铁笼。注射器。白大褂按下开关,笼子里十二只老鼠同时安静下来。
群体控制信号。
我后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那是被电击过太多次留下的后遗症。每次听到类似频率,我的身体就会替我记住疼。
周大婶不是自己来的。有东西在指挥她。
我疯了一样抓门板。木漆皮被我刨下来三条,爪子钻心地疼。我够不到林悦,干脆一爪子挠在她脸上——从眉骨到下巴,三道红印。
她惊醒了,捂着脸骂了一句,然后听见了敲门声。
「周大婶?」她迷迷糊糊凑到猫眼前面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她是不是不舒服?大半夜一个人站走廊里,怪可怜的。我开门看看?」
她的手已经摸到门把上了。
我咬她脚踝。不是平时撒娇那种含着咬,是真咬。犬齿刺进皮肉,尝到了血腥味。
她倒抽一口气,低头瞪我。
我冲她龇牙。
傻女人。你帮她,她帮你进天堂。
门外的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
那个声音——金属齿咬合的咔嗒声——比任何丧尸的嚎叫都让我恶心。林悦也听到了。她的手从门把上缩回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推倒了门口的鞋柜。
鞋柜不够。她回头又去拽书架。那个宜家买的破书架,平时她连挪都挪不动,现在一把就拖了过来。肾上腺素这东西确实好用,比她喝三杯美式都管事。
门被撞开一条缝。
周大婶的半张脸挤进来。
她还在笑。
那个弧度没有变过。左边3毫米,右边3毫米。门框把她的脸卡住了,皮肤被刮掉一块,底下露出发灰的肌肉纹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维持在同一个位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悦。
不疼。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我没再看周大婶。我冲到窗户边,踩上窗台往外看。
街上的丧尸全醒了。
不是那种东倒西歪瞎转悠的状态。它们全部站直了,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
37.5度。
我数了对面七个,路口拐角三个,垃圾桶旁边两个,全是37.5度。误差不超过0.2。
脑子里又是那道白光。
实验室的B区,「群体控制实验」,第三轮测试。十五只植入芯片的实验鼠接收到指令后,歪头角度——37.5度。当时记录数据的研究员还开了个玩笑:「跟发烧似的。」
笑话不好笑。但我记住了那个数字。
街上这些东西不是丧尸。
不是散沙,不是乌合之众。
是遥控玩具。
林悦抱起我就往外跑。她没走大门——周大婶还在那儿挤着,书架撑不了太久。她从阳台翻出去,踩着雨棚跳到消防楼梯上,然后开始往楼上跑。
为什么往上?因为往下就是那堆37.5度的遥控玩具。
楼梯间的灯早就不亮了。黑暗里全是声音。上面有拖拽的动静,下面有撞门的闷响,中间某一层有人在哭。
四楼拐角,林悦停住了。
楼梯扶手上趴着一个东西,正在啃另一个东西。
那个被啃的东西穿着睡衣,拖鞋掉了一只。
林悦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感觉到她的心跳——一百八。她的手在抖,呼吸又浅又快,胃里翻涌的酸水我都闻得到。
她吐了。
没停下来吐,是边跑边吐的那种。呕吐物溅在楼梯台阶上,她踩到自己的呕吐物差点滑倒。但她抱着我的手始终没松。
五楼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拐角冲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
「求求你!救救我女儿!」男人冲林悦喊,声音沙哑,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林悦条件反射地伸出一只手。
我咬她耳朵。
不是咬着玩。是我闻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味道。
金属味。
很淡。混在血腥味和汗味里面,人类的鼻子绝对分辨不出来。但我闻得到。那种味道我在实验室闻了两年,从培养皿里飘出来的,从手术台的排水口里冲出来的——纳米级传感纤维降解后的特殊气味。
林悦被我咬得偏了一下头,手缩回来半拍。
就这半拍。
那个男人已经抱着孩子冲下楼去了。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脸转向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眼睛在亮。是她的眼珠在反光。整颗眼球,均匀的,没有瞳孔收缩的那种反光。
玻璃珠。
林悦也看到了。
她的脚步顿了两秒。
「刚才那个小孩的眼睛......」
我没理她。但答案她自己已经知道了。
那不是小孩。
牧草学会用人性当诱饵了——这事比丧尸咬人可怕多了。丧尸只会物理攻击,但这些东西,它们攻击你的判断力。
七楼。死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锁死的。林悦把我放在地上,开始砸门。拳头,手肘,膝盖,什么都用上了。门纹丝不动,她的手先破了。血沿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颜色深得发黑。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窗。
我冲着天窗叫了一声,林悦抬头,立刻懂了。她踩上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手指抠住天窗的边框,拽开锈蚀的插销。
天窗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烟味和腐烂味。
她先把上半身撑上去,回头朝我伸手:「小咪,跳!」
我看了一眼脚边。
我的猫粮。那袋从家里顺出来的皇家室内猫粮,九十八块一袋,这个月的口粮。
我跳了。
猫粮没跳。
林悦看了猫粮一眼,又看了看下面楼梯间传来的声音。她没回去捡。
九十八块钱,就这么没了。
天台上风很大。林悦找到楼侧面的排水管,开始往下爬。管子老旧,每踩一脚都在晃,铁锈掉进她眼睛里,她眯着眼继续往下挪。
六楼的窗户里传出小孩的哭声。
真的哭声。我分得出来。那种嗓音里带着的颤抖和黏膜振动的频率,不是金属味那种东西能模拟的。
是真正的人类小孩在哭。
林悦停住了。
她扒着排水管,偏头看向那扇窗户,脸上的表情开始变。
「那是小孩......」
她往回挪了半步。
我挂在她背包带子上,一爪子下去,三道血痕,从她小腿肚子一直到脚踝。
她疼得倒吸凉气,眼泪直接逼出来了。
我冲她龇牙。四颗犬齿全露出来,喉咙里挤出最难听的那种低吼。
你救了那个小孩,谁救我?
你连我都保不住,你救谁?
她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排水管的铁锈里。三秒。五秒。然后她闭上眼,继续往下爬。
到地面的时候,她蹲在墙根喘了半分钟。
然后她回头往上看。
七楼——不对,六楼的窗口,周大婶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六楼。她站在窗口,低头弯腰,从窗台上捡起一条东西。
林悦的丝巾。刚才爬排水管的时候掉的。
周大婶把丝巾展开,绕过脖子,两端交叉,翻折,拉紧。
蝴蝶结。
和她以前在电梯里教林悦的手法一模一样。去年冬天,林悦买了条新丝巾不会系,周大婶在电梯里手把手教了她三遍。「年轻人要打蝴蝶结,好看。」
现在她打得很好。动作流畅,弧度优美。
但她脸上那个笑容的弧度,始终没有变过。
林悦转过身,没再看。
我在她脚边蹭了蹭。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
走。
她站起身时,手摸了一下口袋:「我的逗猫棒呢?刚才还在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摇摇头。
那根粉色的逗猫棒,后来被周诚捡到了。这是后话。
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菜市场。铁皮棚顶塌了一半,苍蝇多得能听见嗡鸣。肉摊上的猪肉已经发黑长毛了,但刀还在。林悦从案板上拔出一把剔骨刀,刀刃上粘着干掉的猪血,刀柄上缠的胶带都开了。
她攥着刀,手一直在抖。
拐角后面窜出一个丧尸。男的,穿保安制服,胸口的工牌还在——「李强,安保部」。李强扑过来的速度不快,但林悦更慢。
她闭着眼睛挥了一刀。
没中。刀刃擦着丧尸的肩膀飞过去,砍在旁边的案板上,差点脱手。
丧尸一把抓住她的左胳膊。五根手指陷进肉里,指甲是黑的。
我从旁边蹿上去,咬住它的手腕。不是什么要害部位,但够它分神。它松了一秒,林悦把刀拽回来,第二下——
捅进了它的左眼眶。
刀进去大概五厘米。有东西碎了,不知道是眼球还是颅骨薄的地方。丧尸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悦蹲在地上吐。
吐了三分钟。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全是酸水,呛得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把剔骨刀,手指头抖得刀刃在地上敲出碎响。
然后广播响了。
不是哪个幸存者用对讲机喊的那种广播。是那种覆盖全频段的、有背景音乐的、录好了循环播放的广播。
「方舟庇护所,诚邀所有幸存者。坐标北纬XX度XX分,东经XX度XX分。这里有热水,有干净的床铺,有安全的围墙。请沿XX国道向北行驶四十公里。方舟庇护所,人类最后的家园。」
女声。温柔。咬字清晰。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像旅游广告。像售楼小姐。像一切想让你掏钱的声音。
林悦抬起头,听了两遍。她用满手是血的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摸着我脑袋上的毛。血蹭在我的白毛上,黑白花变成了红白花。
「小咪,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又是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没出声。
但我闻到了。
广播信号本身没有气味。但那个信号源发射装置上残留的痕迹,顺着空气传过来——极淡极淡的,金属味。
和那个小女孩身上一模一样的金属味。
这是一张网。
我们正在往网眼里钻。
四十公里。林悦走了两天。
庇护所的围墙出现在公路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很久。钢筋混凝土结构,目测高二十米,顶上架着探照灯,有人影在巡逻。围墙根部浇筑得很厚实,没有裂缝,没有攀爬痕迹。
大门口排着队。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东西——
期待。
那种溺水的人看见岸边的表情。那种流浪猫看见有人蹲下来伸手的表情。不设防的、把所有筹码推出去的表情。
林悦攥了攥我的爪子。我没挣。
进门之后是全套检查。抽血,三管。测体温,腋下和耳道各一次。拍X光,正面侧面各一张。尿检。最后被带进一间小房间,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精神状态评估。」女人翻开表格,笑了笑,「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她问了很多问题。你从哪里来,路上遇到过什么,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失去亲人。林悦一条一条回答,声音平静,偶尔停顿,有时候会摸我的头。
然后女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最后一次S生是什么时候?」
林悦顿了一下。「两天前。菜市场。一个穿保安服的。」
「当时什么感觉?能详细描述一下吗?」
女人的笔尖悬在表格上方,眼睛盯着林悦。
林悦在回答。
我没在听。
我在看排队的人。
那些已经通过检查、拿到手环、被放进去的人。他们站在围墙里面的空地上等待分配宿舍,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表情平和,嘴角微微上扬。
微笑。
那种弧度。那种力度。
左边3毫米,右边3毫米。
和周大婶在猫眼前练习的,分毫不差。
在末世谈善良?你是觉得丧尸啃你的时候,会因为你生前扶过老奶奶过马路就给你打个八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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