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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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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路不通

我守了三十年山,暴发户在村口集市当众羞辱我,让保安把我推倒在泥坑里,外套后背全是泥印。

他说我一个月拿两千的也配管他,这山他花三百万买的,路也归他管。

村支书拿了他一条烟,看都不看我就骑车走了。

他的挖掘机开上山,指着三十年树龄的松树说“挡视野的全砍了”,二十七棵树全倒了。

“明天我让人把你那破房子也拆了。”

1

铝合金梯子立在路中间。

我踩上去,够到那块松动的路牌。螺丝早该换了,上个月巡山时发现的,一直没来得及修。

引擎声从山下传来。

回头看,三台路虎堵在路口。领头那辆黑色的,轮毂亮得晃眼。车门开了,西装革履的男人跳下来,皮鞋踩在土路上溅起灰。

“让开。”

我拧螺丝的手顿了顿。

“师傅,这路要养护,重车先别过。”

他仰着脖子看我,嘴角往下一撇。

“你一个月拿两千块的,也配管我?”

梯子晃了下。我稳住身形,继续拧螺丝。

“不是钱的事,这路——”

话没说完,梯子被人踹了一脚。

我抓住路牌,膝盖磕在横杆上。扳手掉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老板让你让,听见没?”

保安站在梯子下面,手里拎着橡胶棍。

我爬下来,捡起扳手。手指关节有点疼。

“这是林区防火通道,你们车太重——”

西装男走过来,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甩在我脸上。

纸张擦过鼻梁,散落一地。

“看清楚,这山是我的。路也归我管。”

我蹲下去捡。

A4纸上印着红章,标题写着“荒地承包合同”。落款时间是1994年。

“挡路的叫花子。”

他这话说得不小声。

路口围了人。赶集回来的村民,抱着菜篮子站那儿看。

我攥着那几张纸,抬头看他。

“这地不归你。”

“哟,还敢顶嘴?”

他转身对保安摆摆手。

两个人过来架我胳膊。我挣了下,没挣开。

“老板花三百万买的地,你一个看山的也配说不归?”

膝盖被人踹了一脚,跪在泥坑里。

水溅到脸上。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退。没人说话。

我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在泥水里,摸到硬邦邦的东西。

指尖勾出来,是半块石头。边角齐整,上面刻着模糊的字。

界桩。

被砸碎的界桩。

我把它攥在手心,站起来。

外套后背全是泥,贴在身上冰凉。

“村支书呢?让他来说说这地到底是谁的。”

西装男笑了,掏出烟盒弹出一支。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打火机啪嗒一声。

“我跟村里签的合同,盖了章的。你一个拿死工资的,管得着?”

村支书的摩托车这时候正好到。

他跳下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

西装男夹着烟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条软中华。

“书记辛苦了。”

村支书接过烟,拆开看了眼,揣进怀里。

“小事小事,我来协调。”

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

“老弟,人家手续齐全,你就别为难了。”

“那界桩——”

“什么界桩?”村支书眼睛瞪了下,“我怎么没看见?”

他转身对西装男拱拱手。

“您先过,我跟他说。”

三台路虎发动,扬起一路灰。

村支书等车走远了,叹口气。

“你啊,何苦呢。”

说完骑上摩托车也走了。

围观的人散得很快。

只剩徐大娘还站在路边,抱着菜篮子看我。

她递过来一块毛巾。

“别跟有钱人犟。”

我擦了把脸,毛巾上全是泥。

夕阳斜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地上那沓合同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叠好。

最后一张纸压在石头下,被车轮碾过,沾了机油。

我把它抹干净,和那半块界桩一起装进口袋。

路牌还没修完。

梯子倒在路边,扳手也在。

我爬上去,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路牌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上面写着:护林防火,人人有责。

2

护林站的灯没开。

我推门进去,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泥印子蹭了一墙。

抽屉卡得很紧。

我拽了两下才拉开,里面堆着巡山日志、手电筒、一盒生锈的图钉。

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发黄,边角都磨破了。我小时候见过它,在老房子的木箱里。拆迁前我妈塞给我,说这东西得留着。

我抽出里面的证件。

土地房产所有证,一九五三年发的。所有者那栏写着我爷爷的名字。

还有一张手绘的山林四至图,墨线勾出地界,四个角标着方位。

我把图铺在桌上,拿手机对着拍了照。

山下传来引擎声。

我走到窗边,看见挖掘机开上山。黄色的铁臂在树林间移动,像要把整座山啃掉。

半小时后,施工队在山腰圈出一块地。

推土机推倒灌木,挖掘机挖出地基。

木桩钉进土里,拉起警戒线。

牌子立起来:私人领地,闲人免进。

我看着那块地的位置。

按四至图,那里是我家山林的东北角。

手机响了,是林业局打来的。

“喂,小张吗?你上次说的路况问题,主任让你来趟局里。”

“我现在就去。”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下山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工地外面张望。

保安端着胳膊靠在岗亭上,看都不看他们。

其中一个凑上去。

“哥,工地还招人不?”

“滚。”

保安啐了口唾沫。

年轻人灰溜溜走了。

我骑车路过,没停。

县林业局在老城区,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瓷砖。

接待室的女孩让我登记。

“主任出差了,你先把情况写下来。”

我填了表,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这是山林四至图,还有土地证。那块正在施工的地方——”

“资料留下,我们会处理的。”

女孩接过手机看了眼,又还给我。

“你等通知吧。”

从林业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山上的路被挖掘机碾出深坑,摩托车颠得厉害。

远处工地亮着灯。

发电机突突响,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

西装男站在地基边,指着山坡上的松树。

“挡视线的全砍了。我要看日出。”

包工头点头哈腰记着。

我捏紧车把,油门轰得更响。

拐过弯,护林站到了。

我停好车,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块界桩。

月光下,上面的字勉强能认出来:林地界。

我把它和证件、地图放在一起,锁进抽屉。

窗外,挖掘机还在轰鸣。

尘土飞起来,遮住半个月亮。

3

羊叫声把我吵醒。

徐大娘赶着羊群堵在路口,保安横着膀子拦在前面。

“老板吩咐了,施工期间禁止通行。”

“我赶羊上山,走了三十年的路!”

“现在不行。”

保安掏出对讲机。

“岗亭呼叫,有人闹事。”

我骑摩托车过去,羊群咩咩叫着散开。

徐大娘看见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小张,你评评理,这还有王法吗?”

话音没落,村支书的车到了。

他跳下来,满脸赔笑地走向工地板房。

西装男正在吃早饭,桌上摆着豆浆油条。

“书记来啦,吃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村支书搓着手,“那个,村民上山放羊,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西装男抹了把嘴,从包里抽出两沓钱。

“修路基金。拿去安抚安抚。”

村支书接过钱,掂了掂分量。

“行行行,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看见我站在旁边,脚步顿了顿。

“你也在啊。”

我没说话。

村支书走到徐大娘跟前,从钱里抽出几张。

“大娘,这点钱您先拿着。羊最近别上山了,等工地完工再说。”

“我不要钱,我要走我的路!”

“哎呀,您这......”

村支书把钱硬塞进她手里,骑车走了。

徐大娘抱着钱,坐在路边哭。

羊群散在路沿上啃草。

我推着摩托车想从小路绕,保安拦住我。

“你也别想过。”

“我是护林员,要去巡山。”

“看山的走小路去,这条路是私家道了。”

我掏出工作证。

“这是林区防火通道——”

保安一把夺过去,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林业局管得着老板买的地?”

碎片落在泥里。

我蹲下去捡。

保安的靴子踩上来,碾了两下。

我抬头看他。

他嘴角勾着笑。

我捡起碎片,转身走向山后小路。

摩托车推过石头路,链条咣当响。

手机掏出来,调成录像模式。

保安撕证件的画面,拍得很清楚。

我保存视频,继续往山里走。

小路很窄,树枝刮着衣服。

绕到山腰,工地的轮廓露出来了。

地基挖得比上次深,钢筋立在坑里,水泥搅拌机在转。

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松软的新土。

这里本来是灌木林。

现在灌木没了,露出黄土。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标记定位。

再掏出那张四至图对比。

施工区域,已经越过东北角的界线。

越界了。

我举起手机拍照,咔嚓咔嚓,每个角度都拍。

引擎声接近。

一台皮卡开过来,西装男跳下车。

“好啊,偷拍我工地?”

我放下手机。

“我在巡山。”

“巡山巡到我地盘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踢翻我的摩托车。

车倒在地上,后视镜摔碎了。

“信不信我告你侵犯隐私?”

我捡起摩托车。

“你这施工位置越界了。”

“放屁!”

他从车里抓出那份合同,抖开。

“白纸黑字写着五亩,我量过了,一寸都没超。”

我指着远处半埋在土里的石桩。

“按四至图,界桩在那儿。你的地不到这里。”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笑了。

“石头上刻字也能当证据?”

他对着工地喊:“老刘,把那几个石头刨出来!”

挖掘机轰鸣着调转方向。

铁臂砸下去。

咔嚓。

界桩裂成几块。

再砸。

碎片飞溅。

西装男拍拍手上的土。

“还有证据吗?”

他走回皮卡,发动车。

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

“明天我让人把你那破房子也拆了。”

轰鸣声远去。

我蹲在被砸碎的界桩前。

碎块埋在新翻的土里,有的只露出一角。

我一片片把它们刨出来,装进背包。

手上全是土。

指甲缝里也塞满了。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成橙红色。

我背起装满碎石的包,扶起摩托车。

后视镜没了,骑起来看不见后面。

没关系。

反正该看的,都在前面。

4

林业局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敲了两下门框,主任抬头看我。

“小张啊,进来坐。”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碎石块倒出来,哗啦一声。

主任愣了下。

“这是......”

“界桩。被施工队砸碎的。”

我又掏出手机,调出照片。

“这是砍树现场,位置在这里。”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GPS定位,时间戳,树桩切面,一张张划过。

主任接过手机,眯着眼看。

看了三分钟,他抬起头。

“你那个证件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牛皮纸袋。

土地房产所有证铺开,纸张发脆,边角都裂了。

主任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一九五三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刘,去档案室,调一九五三年的山林确权文件。”

等待的时候,主任给我倒了杯水。

“这事不简单。”

我端着杯子,没喝。

二十分钟后,档案员抱着卷宗进来。

牛皮纸卷宗,用麻绳捆着,上面落了灰。

主任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山林分配表,手写的毛笔字。

一行行名字往下,主任用手指着看。

“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

所有者:我爷爷的名字。

地块编号,四至范围,和我家的证件一模一样。

主任又往后翻,抽出一张手绘地图。

图上的山林边界,和我拍的照片里那些碎界桩的位置,完全吻合。

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这证件得留下,我们做个公证。”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老李吗?带队去一趟东山施工现场,勘验一下,有人举报砍伐国有林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回去等消息吧。”

我走出林业局,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是村支书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来,我按了接听。

“喂,小张啊......”

村支书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局里给我打电话了,问九四年的承包会议......”

我听着,没说话。

“我翻了一下午档案,找不到记录......”

话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看这事,能不能......”

我挂了。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黑烟。

回山上的路,路灯坏了一半。

远处工地还亮着灯。

我骑到半山腰,看见林业公安的车开进工地。

警戒带拉起来,黄色的,在风里飘。

包工头站在地基边,和警察说着什么。

西装男从板房里冲出来,脸铁青。

我没停,继续往山上骑。

拐过最后一个弯,护林站到了。

门锁还在,没人来过。

我推门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

那些碎界桩,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

我拿出其中一块,用湿布擦掉泥土。

刻字露出来:林地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一九五三年立。

窗外,工地的灯灭了。

发电机的突突声停了。

山谷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关上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是去年夏天地震震的。

一直没补。

也不用补了。

这房子,还能住很久。

5

林业公安的车停在工地门口三天了。

我骑摩托车经过,看见封条还贴在设备上。西装男站在半截地基边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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