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1947年阴历5月26日。
中央饭店舞厅内。
众人听完主持人介绍后,段玉宣和霍先生走了进来。在舞台上,段玉宣再度介绍着党通局的特派员霍先生,众人鼓掌,一边孟子怡和郑辉站在一旁。介绍完毕,霍先生未免要自谦一番,欢迎活动一向如此,只是走过场,自谦并非自谦,赞美也未必是真的赞美,大伙儿都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充分演好自己的戏罢了。
音乐响了起来,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孟子怡与郑辉坐在一旁喝着酒,两人碰杯。郑辉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来,灯光下的孟子怡双颊微微泛红,似乎是喝了一点酒,越发显得面若桃花,粉面含春。
孟子怡笑道,真是没想到,你会请我做你的舞伴。在南京城,你能约到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十个手指可能都数不过来吧。
郑辉笑道,那又怎样,对于我,你是老同学,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好好聊聊,还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叙叙旧,隔几天,你去了上海,恐怕连聊天的机会都没有了,对于你,是大明星,跟你在一起,我脸上的光彩可是少不了的,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哪是那些大家闺秀能比拟的。
孟子怡道,那我算是开了眼界。
郑辉道,这话一点都不虚,今晚难得,南京有这样的排场不多,都是为了迎接党通局的特派员霍先生。郑辉的目光投向一旁与段玉宣正在聊天的霍先生,继续说道,这个男人也的确是不一样,听说以前他曾在北方汪精卫政府下面做过特工,76号鼎鼎大名,在北方几个省都可以说是呼风唤雨,连日本人都要给三分面子,真是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是党通局的内线。那时候,保密局的特务可是拿他当过靶子,没少下功夫,人家还不是风风光光回来了,可见一个人是一个命。
郑辉心里明白,内线什么的只是个幌子,目的是名正言顺让他进入党通局罢了。这种事儿这几天还少么?
郑辉想到这里,说道这里,不由冷冷一笑,替那些死去的特工不值。
孟子怡轻轻喝了一口酒,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辉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孟子怡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也不算是第一次闯荡江湖,你看上去不止是一个老虎桥监狱的后勤处处长那么简单。
郑辉看了一眼孟子怡,怎么说?
孟子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个老虎桥监狱后勤处处长如何能来这样的场面。
郑辉也笑了,人生如戏,你是演员比我懂得更多不是么?演戏的人没露真情,看戏的人动了真心,不是么?
孟子怡心领神会,你说的对。
可不是,何必在意那么多。
郑辉看着孟子怡,郑重地问道,那你是你吗?我在你的眼里我是我吗?
孟子怡迟疑片刻,忍不住“噗呲”笑了,你这是在说绕口令呢?我可听不懂。
孟子怡又要喝酒,一边郑辉拦了下来,好了,别喝那么多酒了,这洋酒后劲可不小。
孟子怡顺从地放下杯子。两人相视而笑。
一边段玉宣已经和霍先生走了过来。
郑辉与孟子怡赶忙站了起来。
倒不是郑辉奉承子怡,此刻,子怡嫣然成了一张众人艳羡的王牌,所有的男人都会惊叹在这里见到了明星。霍先生也不免赞美道,以前只是在月份牌上见过孟小姐的照片,如今见到真人,惊为天人啊!可真是比月份牌上的画好看太多。
孟子怡道,霍先生过奖了。
霍先生道,我们在上海可是见过面的。
孟子怡有些意外,歪着头,似乎在思索。
那边霍先生倒是笑了,你哪儿能想起我来,你是舞台上的明星,我是舞台下面看着你的人。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笑声里有些附和霍先生开了一个机智的玩笑。
孟子怡赶忙自谦了一番。
霍先生给她的印象倒不坏,谦谦君子的样子。
舞曲响了起来。
霍先生请孟子怡跳舞,两人在舞池里缓缓地旋转。
孟子怡的眼神很迷离,是喝了酒吗?头有一些晕沉沉的。
孟小姐,有心事?霍先生关切地问,怎么?有什么事儿是我霍某能效劳的吗?
孟子怡微微皱了皱眉笑道,霍先生太客气了,我只是喝的多了点儿。
霍先生忙将舞步停了下来,那孟小姐坐在一边休息休息,我给您拿一些热茶来。
孟子怡点了点头,坐到了一边的卡座上,她微眯着眼,看着郑辉和舞女们跳着舞,郑辉谈笑风生。
孟子怡突然有些嫉妒那个女人,说不上了为了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当初自己和他演《茶花女》的年头。有一个场景,他需要抱着她走到沙发前,每一次她竟然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好清纯的内心,如今如果他抱着她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孟子怡整个人一拧,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怎么能想这些,心魔一般,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一边一个舞女走了过来,坐在了孟子怡身边。
孟子怡有些意外,看着她,这个女人应该有些年龄了,脸上的粉虽然涂得有些厚,依然不能掩盖原本脸上的皱纹,显得有些苍老,但明显是有些规格的舞女,妆容尤为精致,在灯光下,十足的女人味。
只是……
再上档次的舞女,依然是舞女,不可改变的。就像再出名的女人依然是女人一般,孟子怡突然有些失落。
舞女道,孟小姐,我是你的影迷。
孟子怡点了点头。
舞女道,我叫娜娜,您是郑辉的女朋友?
孟子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舞女娜娜探究地看着孟子怡,能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郑处长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们这里都说他是“清教徒”。
清教徒?为什么?孟子怡看着舞池里谈笑风生的郑辉,有些疑惑,为什么是清教徒?一个特务,让人叫上清教徒?如同一个屠夫,告诉别人不吃猪肉,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孟子怡真要问,那边娜娜也正要说,却被走过来霍先生给打断了。
霍先生递过茶来,孟小姐,我们是不是真的见过?
孟子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霍先生道,不是看你的演出,而是真正见过。
喝了霍先生的茶,孟子怡的精神为之一振,对不起,霍先生,真的不记得了。
很多社会名流政界人物都爱用这一套来套近乎,她孟子怡已经不是第一天混迹江湖了。她看了看霍先生,再看看一边的娜娜,笑道,霍先生,不想跳支舞吗?
一边娜娜已经会意过来,上前请霍先生跳舞。霍先生自是不情愿,但又有什么办法?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个时候到底是消受不起娜娜的,还是消受不起孟子怡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娜娜迎着走进了舞池。
昏暗的灯光下面,孟子怡举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看着霍先生,目光凌厉起来,敏锐的目光露出诡谲的笑容。
人生如戏,谁能想到,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走过无数风雨的男人,枪林弹雨之后风风光光回到上海的男人,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是英雄么?好像也未必,是狗熊吗?更不是,只是长得还不赖,死了总是有些可惜的。
死在女人手里的男人,终究还是不可惜的。
男人为了女人丢了性命,古今中外,在少数么?
多一个也不多吧。
想到这里,孟子怡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走出中央饭店,已近日暮。
孟子怡显然喝多了,在与霍先生告别的时候,微微趔趄了一下。如果不是郑辉扶住了,好似就没有站稳。
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样的东西,在微微歪斜了一下的同时,丢在了霍先生汽车的下面,无人发觉。
孟子怡手法好快,那么多男人围绕在身边,也没有看到她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
夜风一吹,面孔更加地红,艳若桃李。
孟子怡笑道,霍先生再见。
霍先生点了点头,孟小姐,希望下次我们会在上海见面。
孟子怡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让开路,让那辆车开走。
郑辉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抬头看着对面楼层上的一个黑点儿,似乎有些反光。
也就在同时,一颗狙击枪的子弹射了过来,引爆了落在汽车下面的布包样的物件,瞬间轰然响起,声音巨大,掩盖了一切,排山倒海一般,众人如蝼蚁,悉数逃生,寻找出路。
霍先生的汽车被炸掀了起来,火光冲天而出,刹那间将汽车点燃,如一枚燃烧的汽油桶,轰地燃了起来。
碎裂声哗然。
那个布包竟然是Z弹。
郑辉处于本能,将孟子怡一把抱住,推在一旁,自己压在了孟子怡的身上,砰砰砰的,有碎片落在他的身上,一阵刺痛,刺透衣物,入了肌肤。
孟子怡的手搭在了郑辉的身上,满手是血。
郑辉受伤了。
两人突然回过神来。
段玉宣在一边喊,救人,救人。
可是如何能救得,只见霍先生微微在火光里动了动,便倒在一旁,那个司机则整个已经烧成焦炭,火光里两个垂危之人甚是可怖,终究是不动了,手腕垂了下来。
一旁,保密局行动科科长周翔,赶忙喊道,抓人,抓人,在对面三楼上。
孟子怡看到那个身影正要举枪对着段玉宣,但随即审时度势,拿起狙击枪便逃开了。
郑辉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孟子怡颤抖地声音,目光慌乱,你受伤了……
就在前一天晚上,一个身着雨衣的人影走进了吉祥旅馆内。
雨衣盖的严严实实,大堂内的光线并不能朗照。已是深夜,旅馆的服务员只是觉得困倦,那个黑影鬼魅一般,飘然上了楼梯口。
服务员揉了揉眼,再去看那个身影,却哪儿还有,悄然不见了。
没有声响。
二楼的走廊内,那个雨衣的人影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女子的身影,穿着碎花的蓝色外衣,头发梳的极齐整,显得极其干练。
雨衣人影走了进来,将雨衣的头罩拿了。
她的头发有些湿了,上面蓬松地染着雨雾,灯光下她的脸清晰了,整张脸尤为精致,灯光下,好似笼了一层薄雾,如梦似幻。
是孟子怡。
休息好了吗?孟子怡问。
碎花蓝色外衣的女子正是秦兰,她看了看孟子怡,点了点头,嗯。
伤没有大碍了?孟子怡继续问。
秦兰又点了点头,已经没什么了。
孟子怡道,那明日,我们就行动,这个人一定是你名单上的人物,他叫霍山,中条山战役的参与者。
秦兰咬了咬牙,我知道他。
孟子怡道,那么多人,会阻碍你的视线,你的狙击枪未必能成,这次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到时候我会丢下Z弹在他的车下,随行必定会在车子发动之间,让出道来,你需要做的就是引爆它。
秦兰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信任地看着孟子怡。
孟子怡笑了,这次你信我了?
秦兰点了点头,昏黄的灯光下,脸色依然显得憔悴不堪,只是有一些激动,嘴角微微上扬。
孟子怡看着秦兰,你的身体太差,眼下是最重要的时候,等明日S了这个霍山,你就可以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了。
秦兰想说自己根本不怕死,正要说出口,这边孟子怡却举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孟子怡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只有活着你才能有更多的机会继续你的复仇计划。
孟子怡的声音有些颤抖,亦或是平复自己的内心,孟子怡停顿了几秒钟,冷清的夜色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色在窗口,迟疑,飘忽,徘徊,依旧没敢溜进屋子里,只是偷偷张望着。
窗外是秦淮河,此时的秦淮河虽然已经不是烟花柳巷之地,但各大小饭店却依然开着,暗娼是有的,得熟人引路曲曲折折走进小巷。熙熙攘攘的声音从水面传了过来,喧嚣的,酒气的,散漫的,在秦淮河上弥散开来,传到耳边已经变得细碎而不具体了,平添了一份慵懒的意味来。
孟子怡与秦兰看着夜色,似乎都在酝酿心里的想法。
最终是子怡打破了沉寂。
这些年,你经历了很多生离死别,只是我也不比你少。这些生离死别,把整个人生都倾覆了,所有最亲的人都消失了,几乎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是有人帮了我一把,或许我也早死在那堆废墟里……
……当初我也在想如果我死了,一切都好了,我和我的家人都在一起了,团聚了,总比一个人孤单地活在世上强,只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
上天这样安排自有它的道理……
留着我们的命,是为了让应该得到报应的人得到报应……
孟子怡坚定地看着秦兰。
所以,好好活下去,我们都没有死的权力。
好好活下去。
孟子怡握紧了秦兰消瘦的手,秦兰的手冰凉,这样热的天,依然如此蚀骨,她缺少太多太多的温暖了。
秦兰感受到温暖正一点一点地在她的手中蔓延开来。
那天晚上,秦兰突然在孟子怡身上找到了支柱,一种组织感。曾经的那些岁月,她也完成了一些暗S,但是这一次她并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好似有了安全感,势在必行,如箭在弦。
当霍先生出现的时候,秦兰异常的镇定。
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一种现世的安稳。
眼前是纷沓错乱的人群。
有特务,有医护也有忙不迭路的市民。
孟子怡知道,秦兰应该是脱险了。
郑辉受伤了,而且受伤不轻,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已经昏厥了过去。孟子怡一时间有些慌乱,只是晃了晃郑辉,轻轻唤他的名字,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他不能死!
往事直涌上来,她说不清自己对郑辉到底是什么感受。那么多个岁月过去了,仿佛彼此是没有交集的,也没有关联的,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一种牵挂。他是为她如此的,突然想到那天夜里,遭人暗S的剧院和弄堂内,他是那样的关心着自己。
这些年,他的心里一直有着自己,而自己呢?
一时间内心杂乱无章,理不清头绪来。
突然,心底有一样东西猛然一击,那些想象的画面在她的心里突然被敲碎了,只留下了真实的现在。
是的,她不能慌乱,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用手搭了一下郑辉的脉,他应该没有事,刚刚太慌乱了,竟然失了一个特工的准头,这如果让自己的上级知道了,肯定要对自己大加批评了,实在是说不过去,在北方那一年多的训练,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有医护人员将郑辉抬上了救护车。
她站了起来,理一理凌乱的发丝,略平息了一下内心,环顾四周。
有人来向周翔汇报,一切正如自己的想象,秦兰已经脱险了,那人被周翔训了一顿便匆匆退了下去。
一边,段玉宣已匆匆赶了过来,他似乎也受了伤,神情有些狼狈,发际之下有一缕鲜血蜿蜒,他用一块白色手帕按住,似乎止住了血。他焦虑地看着子怡,问她怎么样了。
孟子怡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不知郑辉……
孟子怡说道这里,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有表演又有真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眼泪意味着什么。
段玉宣一面安慰称郑辉没事,一面忙叫来一边的护卫,让其送孟子怡回宾馆。
孟子怡没有拒绝,只是道谢……
那一夜,孟子怡没有很好的入睡。
躺在床上,却没有办法入眠,她只是惦记着郑辉的伤势,但当晚去医院似乎有一些不妥,医院里肯定是戒备森严,再者却也免不了又会多了一些闲话,万一郑辉醒了,该是如何想自己……
她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远远的,似乎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还有火车的汽笛声,好清晰,从近处远远地开走了,越来越远,直至真的听不清了……
好奇怪,这是闹市区,并没有铁轨啊,更不靠近火车站,应该不会听到这些声音的,为什么会这样,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次日,孟子怡直到下午才去了医院。
果然,医院内已经戒备森严,孟子怡一下车正好遇见周翔。
孟子怡点了点头,周科长。
周翔笑道,哟,孟小姐还记得我,真是在下的荣幸。
孟子怡道,怎么会,这可真的折煞我了。
周翔哈哈一笑,接话道,不跟孟小姐说笑了,孟小姐这是要等着见自己的男朋友,我在这儿胡搅蛮缠,就不好了,不过,我先给孟小姐一颗定心丸,郑处长没事儿,只是受了皮外伤,这会子是完全好了。
孟子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周翔也让开了路,让孟子怡走进了医院。
天气闷热的,孟子怡只是觉得透不过气,梧桐树下虽然阴凉,却更是密不透风,从下面走过去,感觉很不舒服。
走进病房。
那些特务见了她,也知道是谁,没敢多问,便让开了路。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屋内的冷气开的很足,倒是让孟子怡打了一个寒噤,只见郑辉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被纱布绑得像一个木乃伊,只是幸好脸上没有遭到损伤。
人倒是清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出来了,脖子是脖子,脸是脸。
好似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因祸得福?
郑辉眼前一亮,孟子怡穿着一身白色的蕾丝的裙装,越发显得柔美。
孟子怡将手里的果篮放下来,你还好吧。
郑辉道,没事儿,反而让我能闲两天,省的天天就忙这忙那的,省心。
孟子怡道,瞧你,这样了还贫嘴。要吃什么,梨还是苹果?我给你削。
郑辉道,苹果吧,梨不好,梨便是离。
孟子怡听了这话,不由地怔了一怔,她记得那是最后一次他们一起演出,演出完了,她觉得口渴,后台竟然没有水。
不知道郑辉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梨,削来递给子怡,子怡拿了过来,要从中间切开。郑辉忙道,不要切,切开不好,分离了。
孟子怡娇嗔道,哪儿的话,你怎么也这么剖腹藏珠的脾气,硬生生地把一个没意义的谐音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还是切开了,与他分食。
没想到真的,那成了他们最后一次演出,也成了他们重逢之后的最后一次交往了。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相信,只是不舍罢了。
病房内。
孟子怡开始削苹果,一面说道,那天真是吓着我了,枪林弹雨的,如果不是你……
孟子怡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顿了顿。倒是郑辉接了话,我皮糙肉厚,枪林弹雨惯了,不跟你似的,我受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孟子怡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以后你得小心了,子弹可不长眼睛。
郑辉道,所以我才事事都担心,日日都当最后一日过,怕有一天,真的很多事情就成了遗憾。你瞧瞧,这时间也过的真快,你的演出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吧。
孟子怡叹息,是啊,时间过的可真是快。
孟子怡将苹果递给了郑辉,我希望以后还能和你见面。
郑辉笑道,那有何难,你说什么,我随时恭候着,只是……
郑辉突然尴尬而害羞起来,停顿几秒钟,缓缓说道,我们之间,几年前我曾说过的话,还能再说出来吗?
还是分别的那一夜,后台,吃着梨,郑辉曾向她表白,如果有一天你不爱小东,我是说你们不再相爱了,可不可以考虑我,我愿意等着你。
孟子怡当时惊讶地看着郑辉,说不出话来。
接着郑辉喃喃而失落地说道,当然你和小东在一起,我会祝福你的。只是……只是在他之余,可否考虑我?
郑辉的语气断断续续,嘴唇却干燥了。
她记得他焦灼地自顾自地去湿润自己的唇,显得窘迫起来。
子怡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如今,他又提这个事儿。
孟子怡目光低垂,缓缓说道,郑辉,有些事情是回不去的。
郑辉听了这话,愣了愣,继而尴尬一笑,像是掩饰什么,一脸地怅然,黯淡于眉宇之间,缓缓说道,我以为上天让我们再见面,是要安排什么,看来我是想多了。
病房里顷刻变得很安静。
孟子怡只是低头,安心地继续削苹果,没有接话。
郑辉刚要继续说话,吐了半个字……
孟子怡却突然抢过话来说道,你不要说了,郑辉,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孟子怡叹息道,其实我何尝不想安安静静地生活,然而这样的日子离你,离我,都太远了,远到用手够都够不着了,有些事情,我们都知道是无力挽回……能和你重逢,我已经很感激了。
郑辉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女人一般这么说,就是已经在拒绝你了。这一点郑辉怎能不清楚,不用再说下去了,说下去只会有太多的尴尬。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是段玉宣。
他走了进来,见是孟子怡在屋子里,倒是有些意外,白净的脸上洋溢着欢喜的色彩来。
孟子怡赶忙起身与段玉宣打招呼。
段玉宣道,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已经熟悉了,孟小姐见我不多,但我倒是和孟小姐神交已久了啊。
孟子怡道,以前听说你们严肃,这段时间一接触,觉得挺和蔼,又没有距离感,可见传言未必是真的。我那点名头传来传去,也未必是真的,见面不如闻名,倒是教你们笑话了。
三人客套了几句,孟子怡便推脱有事儿,要起身离去。
段玉宣道,那我让司机送送你。
孟子怡连忙说不用,这也是市中心,随便叫一辆黄包车就回去了。段玉宣哪里肯,亲自送了孟子怡出了医院大楼,还叫来自己的司机,送孟子怡回宾馆。
孟子怡只得顺了他的意思,表示了感谢。
车子里的孟子怡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几年前,郑辉坚持要自己给个答案,自己会不会答应他?不过,这个自问还有什么意义呢,时过境迁,似水流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能答应他了,有时候最好的东西只留给当时的那一刻,过去了,就再也找补不回来了。
病房内。
段玉宣和郑辉说了好些话,都是一些劝郑辉静养的话儿,句句都是关心的,但句句也都是客套的,越听两人越生分。
段玉宣道,其实你这次住院,也未必不是因祸得福的好事儿。
郑辉道,怎么,又有了新闻?
段玉宣笑道,咱们这里头哪天缺的了新闻,这次周翔可是真的挖到了大棵人参,得了一笔宝藏咯。这几天在局里,也是风光无两,走路都带风。
郑辉道,周科长何时不威风?行动科本来就是吃得开的事儿,倒是干得活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少不得要累一些。
段玉宣道,你道不想知道他得了什么?
郑辉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说话。
段玉宣神秘地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次,他是得了一个***的情报线上的叛徒,一连串挖出一窝一窝的老鼠,我瞧着架势,是不把金陵地界上的***的人挖完,也不罢休了。
郑辉听了之话,倒是愣住了,看了一眼段玉宣,不会吧,他能有这能耐。
段玉宣冷冷一笑,要不,怎么说吃了走狗屎的运呢,这盆猫尿本就应该他喝,人家硬生生地送到他嘴上的。
郑辉看了看段玉宣,那段玉宣似乎也在打量着他的神情,两个人都在彼此考量着对方,随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段玉宣道,玩笑归玩笑,你也是知道了,保密局南京站的老大早有传闻要换,我可不愿是他周翔,要是你郑辉坐这把交椅,我倒是心悦诚服。
郑辉咂了一下嘴,说哪儿的话,我一个后勤的,你可别害我,如果段处长能做这把交椅,我自当听你的调遣。
两人又是心神会意地笑了。
段玉宣略迟疑片刻,缓缓说道,你说这***能耐可真是不小,又擅于下闲子,咱们保密局里,你说会不会混进***来?
郑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段玉宣,听他的自问自答。
果然段玉宣随后便自己接了口,要我说,谁都有可能是***,你,我,他周翔可都是有可能的,这些年的战乱再到平和,混进来各帮各派的人不知多少,谁能说清楚谁的底细?
郑辉呵呵一笑,也不再言语了。
保密局内,一名秘书推开周翔的门,一个男子跟着走了进来。
屋内的光线并不很好,窗外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将整个办公室的光线遮挡了不少,所以大白天的,周翔也开了台灯,将双脚放在办公桌上,眯着眼看资料,一面抽着烟,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再加上光线不朗照,空气里多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气氛来。
秘书道,周科长,许先生到了。
那名男子对周翔点了点头。
周翔笑道,哟,许先生,怎么又有新的消息?
男子姓许,正是段玉宣嘴里说的,让周翔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共党人员。那人带着礼帽,看不清楚五官,见周翔这么打招呼,才缓缓将礼帽拿下。
五官这个时候才有些眉目,眼睛深陷了下去,黑眼圈严重,显得有些阴郁,好似未曾好好睡一觉,疲倦写在脸上,眼睛虽然大,却迷茫着,没有了焦点,目光散乱的,嘴唇很薄,像穷人家久经年月的窗户纸,戳一戳就破了。
那男子道,这几日的消息可曾可靠?
周翔道,当然,所以才说合作愉快。
男子看着周翔,周科长,上次的您说的那些费用……
周翔笑道,好说,好说,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了你。
我为你做事儿,也是希望能尽快攒一笔路费,离开南京,母亲的病现在越来越严重,我想尽快带着她一趟香港,看看西医,否则我挣这些钱也没有什么意思。男子缓缓说道,所以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给你们提供信息,但我也需要尽快拿到钱。
周翔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人道,钱,你通过白鹭商行转汇票吧,我今天来,是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周翔听了这话,来了兴致,你说。
那人道,如果我打探的消息没有错的话,近期有一名代号叫“刺槐”的情报人员在南京地区出现,在保密局内部有一个潜伏已久的***,叫“老刀”,这个人曾在抗日战争时期与***组织失去了联系,这个“刺槐”就是为了和他联系上,才来南京的。
那人说到这里,眉头紧锁,似乎有一些难解之谜。
周翔看在眼里,你言语里有未尽之意?
那人点了点头,我有一点很疑惑,按照我得到的资料,再通过时间的推算,这个“老刀”的年龄应该在60岁以上,如果这样说来,即使曾是保密局的人,现在也已经退休了,***不应该盯着保密局内部,而是应该针对疗养院等地,但是他们针对的却是保密局现任的这些人,所以我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周翔听了这话,沉吟片刻,那咱们就双管齐下,一方面对保密局现任职员进行排查,一方面去找这些已经退休的。
这一次,这个“老刀”就算是再锋利,我也得让它锈了……
一周后,郑辉出院了。
回到保密局报道的郑辉还有一些虚弱,脸色苍白,段玉宣和她打了招呼,两人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笑了。
病假过后的第一天,郑辉便得到了一个消息,局里准备将白曙光那批***嫌疑犯全部处决,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这让郑辉有些意外,看到这些资料时,郑辉突然想到了孟子怡和他见面委托她的事情,这些天,一连串的事情倒是真的把这事情给耽搁了。
无论如何也要圆了子怡这个心愿,郑辉想。
虽然同在保密局,郑辉为了孟子怡与白曙光见面的事儿,倒是费了不少周折。
走大路子显然是行不通的,眼下只要跟***沾上边儿,都容易引起麻烦。不说自己会怎么样,单是孟子怡会被追查,小则盘根问底,往大里想,说不定就要被押到保密局审讯室,弄不好真给吓唬出个三六九来,到时候难以收场。
郑辉想的周全,恰好有一个在训练班里的同学,如今是老虎桥监狱的监狱长,同学姓胡。
郑辉找到那同学,请他去中央饭店吃了饭。
胡同学倒是没想到郑辉会请自己吃饭,有些意外,但还是见了,老同学不能不给面子,现在又是自己的下属,但这个郑辉的身份扑朔迷离,恐怕和保密局有关系,不好得罪。
喝到酒过三巡,黄昏日暮,夜色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郑辉只是不着急,脸上堆着笑,同他聊东聊西的。两人的同窗过往本来就不多,翻过来颠过去的说,已经味同嚼蜡,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胡同学着急了,终是沉不住气,问道,老同学,你今日来,恐怕不只是同我话一话当年的同窗之情。
郑辉笑了,说道,既是同学,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有一个朋友的未婚夫关押在咱们监狱里,我那朋友想去看看。
胡同学“嗨”了一声,如释重负,我还当什么事儿,这等小事儿,直接招呼不就得了,犯的着跟我客气吗?不知关押的是哪位呢?
郑辉说出了白曙光的名字。
那人眼底一沉,看着郑辉,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老同学怎么跟这样的人挂上钩了。这个人的身份你应该也是清楚的?
郑辉尴尬一笑,我也知道这是个棘手的事儿,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提,也是怕你麻烦,如果不是委托的人重要,我也不会开了这个口。
胡同学沉吟道,这事儿难办是难办,倒也不是办不成。
郑辉听了这话,自觉有几分靠谱,不由脊背直了,听胡同学继续说下去。
胡同学道,你是知道的,如果贸然见了,后面什么保密局,党通局党政调查科的人能放过这个线索?如今大家都把抓***的事情当着一等一大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可真是宁可错S一千的事儿。但是既然你老同学这么多年第一次跟我开了这口,少不得我要筹划一下。
郑辉道,这事儿听你的吩咐。
那个胡同学倒是真想出了法子。
这几日,红十字会的人都说要来老虎桥监狱里打瘟疫预防针,胡同学原先都以不可扰乱内部环境为由,拒绝了。
倒不是真的怕扰乱了内部环境,***无孔不入,谁知道会不会混进去什么情报,混进去什么人,发生点什么事儿。
如今这世道,只求少一事,不想是多一处啊。
如今有人想见,也不难,让红十字会的人进来打个防疫针,想进来探监的人跟着红十字会的人进来,偷偷瞧上一眼,说上几句话,也就罢了。
胡同学道,都是将死之人,有什么未尽直言,缩短成一两句话,也就尽了。
郑辉听他这么说了,也就踏实下来。
事情妥了。
郑辉自是千恩万谢。
那一夜的南京,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子怡正坐在窗前听雨,仿佛入了定。
窗外的雨声下得细而密,有点像儿时听到了养蚕蚕食的声音,一点一点浸入了身体发肤里。
手里的书良久还是第一页,根本没有翻动。子怡轻叹了一口气,将书放了下来。
自己来南京的目的至今也不明朗,离开南京的日子指日可待,不免有些黯然。
这时,只听见有人敲门,那声音竟融在了雨声里,听不真切。
良久,子怡才回过神来,问道,谁呀。
是我,郑辉的声音。
开门,门外的郑辉身上沾了水气,微笑着,知道你在屋子里,远远便能看到窗子上灯亮着。说着递过一个盒子来,这是狮子桥的盐水鸭,知道你爱吃,路过,就带过来了。
孟子怡笑道,这么大的雨,亏你还想着来。
这话说出口,孟子怡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说的太暧昧,理不清里面的头绪。不知道是自己错解了他的意思,还是他根本无心说这样的话。
孟子怡道,你冒这么大雨来,不会是真的为这么一盒盐水鸭吧。
郑辉道,那又什么不可。《红楼梦》里晴雯撕扇子。宝玉说,任何物件只要能物尽其用就好,在我看来,只要能来这里,下雨点雨算什么,平添了一点诗意。
孟子怡叹息,这些话,以后你还是不要说了吧。
郑辉尴尬一笑,还有以后吗?
是的,还有以后吗?
离开了南京,怕是再见面都难了吧。
郑辉踌躇片刻,继而说道,你瞧瞧,一来便扯闲篇,竟真的把正事儿给忘了。
郑辉说了整个去见白曙光的计划,告诉孟子怡要扮成红十字会的人混进去,郑辉说得轻描淡写,只是在关键的一些细节上慎重嘱咐了一下。
孟子怡点了点头,这些细节可不算轻松,两人直聊了近半个时辰,才说得清楚了。
郑辉问她,明白了吗?
孟子怡道,差不多了吧。
郑辉着急了,怎么能差不多,这可不是演戏,万一有个差池,补救都来不及。
孟子怡看郑辉那么认真,反倒“噗呲”笑了,你怕我连累了你?
郑辉道,哪儿的话,我是担心你。
孟子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郑辉,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么多年,我一直回避着,以前是因为学生时代的种种原因,如今……如今有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还是人间四月芳菲尽?
孟子怡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再见面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两人都不说话,屋外的雨似乎大了起来,细碎的声音淅沥沥地落下。
孟子怡叹息,这个季节的雨,越下天气越热,你先回吧,时候也不早了。
郑辉嗯了一声,拿起放在一边的雨伞,走出了房间。
孟子怡一直送他到了酒店大门,郑辉表示明天一早便来接她。
孟子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郑辉撑开伞,走在了细雨之中,上了车,缓缓开离了自己的视线……
孟子怡回到房间,站在房间的中央,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内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足以让她的内心翻江倒海。
其一,事情总算要了结了,其二,她和郑辉也总算是了结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总算是画了一个句号。
孟子怡将窗户打开,外面湿冷的空气缓缓泻入,路灯下,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混杂着飘了进来,有点令她窒息,但是似乎又舍不得放开那种味道,恨不得抓在手里,塞到自己的记忆深处去。
她回身环顾四周,桌子旁留下了水渍,那是郑辉刚刚放伞的地方,那么他是的确来过,他的确帮自己把事情处理了。
刚才不是自己做梦,曾经的求学往事也不是自己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自己会有些留恋和不舍?
她看着桌子上打包精美的一盒盐水鸭。
缓缓拆开了,捏了一块尝了起来,似乎不太好吃,是的,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喜欢过这道南京的名菜,只是觉得咸。
第一次奉承而刻意地对郑辉说过,自己喜欢吃,没想到郑辉真的当真的。
原来不了解,终究还是不了解。
郑辉永远都不会真正的了解自己。
可是,如果真的了解了,两人距离只会更大吧,孟子怡不由凄然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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