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急,席卷了荒山山脚下的破败村落。
这荒年,是要彻底断了人的活路啊!
漫天风沙中,喻老头的媳妇卫婆子,胳膊下头拿破席子卷了个什么东西,费劲的从外头撞开了自家的屋门。
喻老头赶忙拿肩膀死死顶着被狂风吹得吱吱吖吖响的木门,废了老鼻子劲才闩上门栓。他回头一看,就见着他家老婆子在炕上把破席子里的东西抖擞了出来——却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
小丫头有些拘谨,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喻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哪来的小丫头?”
卫婆子坐在炕边上,有些烦躁又有些纠结:“从山底乱石滩那旮沓捡的——眼下世道艰难,也不知道谁家把孩子丢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从茅河上游漂下来的,衣服都被礁石刮得破破烂烂的,就可怜巴巴的趴在那没了水的礁石滩上——真作孽!”
外头的风呼啸,带着屋子里昏黄的烛光也晃得厉害。
喻老头就着晃来晃去的烛光,端详着在炕上的小小孩童。
小丫头生得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瘦巴巴的,一张小脸上虽说满是礁石刮出来的擦伤,但也难掩其五官的可爱;再加上那一身剐得破破烂烂的衣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喻老头忍不住问了起来:“崽,你叫啥名字?多大啦?你家是哪里的?”
小丫头圆圆的杏眼里迅速的泛起泪来。
她什么都记不得啦,头痛痛的,只隐隐记得,好像有人把她从船上,一把推下了水......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强忍住哽咽,小声道:“爷爷,我只记得我叫杏杏,三岁了......”
小丫头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
这场金贵无比的雨,哗啦啦的下了大半夜才停。
到了清晨,风雨停歇,太阳冒了个尖,今儿应该是个大晴天,空气都笼着久违的湿意。
喻家的大儿媳妇李春花起了个大早,哼着歌,麻利的把头巾往头上一裹,便背起竹篓要去打猪草。
这下了一夜雨,猪草肯定冒头不少,她得赶紧去打些来喂猪。地里头一直旱着,猪草瘦得可怜,这猪吃食不够,也瘦巴巴的没上多少膘,可怜得紧。
“大嫂!”
喻家二儿媳妇白晓凤从灶房探出头来,朝李春华挤眉弄眼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过来。
李春华没多想,依言进了灶房:“老二家的,咋了?”
白晓凤把李春花拉进灶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大嫂,你知道不,昨晚上娘带了个小丫头回来,说要放家里养着!”
李春华吓了一跳:“老二家的,你可真能编!”
地里头旱了三年了,平时吃水都得往好远的河里去挑。家里又有好几个能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自个儿口粮都得勒紧裤腰带,哪里还敢养什么捡来的小丫头?
哪怕眼下下了雨,往后的日子怎样,那还不好说呢!
养?拿什么养?
“真不是我诓人。”白晓凤撇了撇嘴,“昨晚上娘还上我屋子拿了桂哥儿穿不上的小衣裳呢。”
她又忍不住嘟囔抱怨,“我又不是不能生了,再生个老三,桂哥儿哪怕穿不上了,我留着还能给往后的三宝穿呢......”
李春花顾不上旁的,只目瞪口呆的一迭声追问:“是真的?娘真的捡了个小丫头要养在家里头?”
……
杏杏扒着桌边,努力扬起脸,同白晓凤软乎乎的一笑:“谢谢婶娘。”
这么乖的?
白晓凤先是一愣,继而“哎呦”一声笑出来,同卫婆子道:“娘,别说,杏杏这小丫头生得可真好看。”说着,她原本打算给小丫头就从锅里舀半勺的饭勺,稍稍往下捞了捞,多捞了些实货。
卫婆子看得清楚,对白晓凤投去满意的一瞥。
突然得到了婆婆的眼神赞许,白晓凤那叫一个激动,正想说些什么,就又听得卫婆子吩咐:“给杏杏拿个煮鸡蛋。”
嚯!
这下子可不得了。
白晓凤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这人人都能吃的野菜糊糊也就罢了,反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粮,她大方些没什么,还能讨好下婆婆,但这鸡蛋可不一样!
鸡蛋这是多金贵的东西啊!她想吃都没得吃呢!
不仅分饭的白晓凤绷不住了,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愣了下。
李春花结结巴巴道:“娘,这,这可是鸡蛋啊......”
卫婆子一瞪眼:“鸡蛋咋了!一共七个鸡蛋,你家两哥儿一人一个,拿俩,老二家的两个哥儿拿俩,老三家就一个哥儿,拿一个。还有俩,我跟你爹一人一个不行?”
李春花被怼得结结巴巴:“可,可是......”
“我说了,我从我自个儿的口粮里省下来养这小丫头!”卫婆子不耐的打断李春花,又去瞪大儿子,跟大儿子生气,“老大,我现在连一个鸡蛋也管不得了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