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猛地坐起来,碰倒了茶几上半罐啤酒。冰凉的酒顺着桌沿滴到拖鞋上,我没敢动。
电视还开着。新闻里的主播正用一种永远不会疲惫的声音播报:“截至今日,全球现实人口已降至七亿四千万,生命保障服务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公共系统再次提醒,意识上传属于自愿生命延续方案……”
我盯着电视右下角,那里有一盏小小的绿灯。绿灯代表叶茴的云端空间处于休息状态。
她绝不可能站在门外。
三年前,她病得只剩七十多斤。最后一次推进手术室时,她还在笑,问我以后是不是终于没人逼我少喝酒了。
第二天,她在屏幕里醒过来。
那里没有病床,没有针管,也没有那些永远闻不惯的消毒水味。她坐在我们曾经住过的旧客厅里,窗外是她最喜欢的下午四点。
她说:“周野,我不疼了。”
我笑着说那就好。可回家后,我把浴室的水开到最大,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此时门又响了。
“老公?”
我慢慢走到猫眼前。门外,叶茴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针织衫,她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那是我求婚时送她的。当时我手抖得太厉害,把胸针别歪了,她拿这事情调侃了我整整一年。
门外的人仰起脸,像知道我正站在哪里:“我知道你醒了。”
下一秒,她突然凑近。猫眼里只剩下一只眼睛。
……
02
天亮以后,我在楼下看见陈叔被人抬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左脚鞋带松开,一下一下晃在担架边缘。两个仿生护理员托着他,动作很轻。
我追了两步:“陈叔!”
他没有回答。
服务车关门,沿着街道无声驶远。
“也许只是检查。”叶茴从手机里说。
我没心情回答,但人得吃饭。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李婶半年前就上传了,现在店里留下的是她的代理体。
刚开始那阵子,它连我“不要香菜”都记不住,今天我刚坐下,它就把一碟酱牛肉放到桌上:“昨晚又喝酒了?”
我抬头。它皱了皱眉:“脸色这么差,有事别憋着。”说完,还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掌心都是温的,力道和过去一样。
我突然就吃不下去了,以前总嫌这些代理体不像人,现在却开始害怕它们太像。
回到楼里,我在自家门口看见了陈叔,他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还是那件灰夹克,鞋带已经系好了。
我停下:“陈叔?”
“吃过了?”他笑,“李婶又给你加牛肉了吧?”
我盯着他脖子,衣领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编码:“您不是说,死也不上传吗?”
“人嘛,总有想不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