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没亮透,灰蒙蒙压在青云宗后山。
陈默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枯柴,顺着结冰小径一步一步往下挪。粗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皮肉,雪水混着汗湿,把单薄短褂浸得深浅不一。
这条路滑。
上月就有个杂役在这儿摔死,冻得浑身硬直,抬下山的时候四肢掰都掰不动。
他不敢快,每一步踩实冰壳,确认稳了,再挪下一步。
天光泛白时,总算到了山脚。
柴房管事赵胖子揣着袖立在檐下,眼皮耷拉,半点精气神没有。直到陈默把柴禾码得整整齐齐,他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辰时三刻。再晚半炷香,午饭减半。”
陈默不语,伸手摸出怀里半掌大的木牌。
赵胖子接过,指甲在“廿七”上划下一道浅痕。
入秋入冬,日日砍柴。今天是第二十七捆。还差三捆,这个月的杂役口粮才算凑齐。
木牌丢回他手里,冷冰冰一句。
“东院水缸,午时前挑满。”
“是。”
……
寅时三刻,天黑得沉透。
打更梆子还没响,陈默已经醒透。不是自然醒,是身子早就养出了固定的生物钟,像一根绷了两年的弦,到点就把人从沉梦里拽出来。
他躺在挤得转不开身的通铺上,先静躺三息,听满屋子动静:此起彼伏的鼾声、咯吱磨牙声,还有人梦里含糊不清的呓语。一屋杂役累了整日,睡得死沉,空气裹着汗臭、霉味、灶房剩油的浊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等最后一点困意散干净,他轻轻掀开薄得透光的旧被,半点声响不敢弄出来。同屋的人睡得跟木头似的,可他早已习惯轻手轻脚,成了本能。
床头存着前晚剩下的半瓢冷水,浸透一块粗麻布。从脸、脖颈,一路擦到后背胸膛,冰水激得皮肉起一层细密鸡皮,浑身的疲惫反倒暂时压下去。借着窗纸漏进来的一丁点灰蒙天光,摸出浆洗得发硬的短褂长裤套上,系紧草鞋绳。
木门轴年久失修,一推就吱呀一声。外头的寒风迎面灌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走到昨夜站桩的背风檐角。草垫还铺在原地,夜露打湿大半,踩上去冰凉刺骨。
脱鞋,赤脚站定。
站桩一个时辰。
双腿自然分开,重心往下沉,双手虚抱在腹前,呼吸一点点放长放缓。昨日站桩后残留的肌肉酸痛卷土重来,混着初春透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他闭紧眼,不去想别的,只死死稳住身形,感知四肢肌肉一下下发颤、关节僵硬发紧,冰冷的血液在皮肉里慢悠悠淌动。
黑暗与寒凉里,时间磨得格外慢。远处飘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洇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双腿从剧烈发抖,慢慢僵到麻木,再复知觉时,针扎似的刺痛顺着筋脉往上窜。腰背皮肉像是被烧红的细铁丝反复拉扯,额角渗出来的汗刚落到脸颊,转瞬就被冷风冻凉。
他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直到东方天光铺开来,把杂役院低矮土墙、破屋轮廓清清楚楚描出来,打更梆子再度响起,卯时到了。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在晨雾里拉得老长,转瞬吹散。慢慢收了桩功,活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弯腰套上草鞋。双腿重得像灌满湿泥,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种沉甸甸、踩实大地的安稳。
墙角靠着柴刀与麻绳,他一并拎起,往后山走。
今日砍柴的东岭,比昨日西坡更陡,山路也远。山道上已经零零散散爬了不少早起砍柴的杂役,陈默默默跟在人群末尾,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泥路凸起的石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