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奶奶在火葬场化成灰烬时,我的前半生也结束了。
灵堂上的哭是演给别人看的,焚化炉前的争吵才是关起门来的真相。
父亲分到了钱,姑姑分到了怨,大伯分到了哭,而我,分到了一整片灰烬里的清明。
梦是从那股樟木味开始的。
它不容分说地钻进来,带着老屋潮湿的阴凉。顺着气味,我看见葡萄架下奶奶坐在老藤椅里摇着蒲扇。爷爷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放着越剧《西厢记》,咿咿呀呀的唱腔。
“小星,发什么呆?刚切好的西瓜,快来吃。”奶奶转过头,满脸慈祥。
我叫李宁宁,小名宁宁。只有奶奶叫我“小星”。她说我出生那晚满天星星。
我走过去,踩在老院子湿润的砖地上。
然后,毫无征兆地,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望着我,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眼神越过葡萄架,越过我,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空茫茫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我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冷汗浸透了睡衣。卧室里一片漆黑,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护工上次在电话里说的话:“老太太最近总是朝门口看,问她看什么,她说不出。”
奶奶自从脑梗后已经没法接电话了。
……
2
时间像被冻住了。
我爸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开得很快,轮胎碾过积雪未消的路面。车窗外的街道挂着红灯笼,一派春节喜庆的样子。车内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盯着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养老院在城郊。走进大楼,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尿骚味扑面而来——这就是奶奶躺了近十年的地方。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三张床。奶奶在靠窗那张。她那么小,那么薄,陷在一堆颜色晦暗的被褥里,几乎看不出人形。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深凹陷,像风干的核桃皮。
她的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贴着胶布,有青紫色的淤斑和针眼。一件沾满污渍的毛衣裹在身上。
这就是我那爱干净、头发总梳得一丝不乱、衣服再旧也要熨得平平整整的奶奶?
床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护工,表情平淡,和我爸说着“做好思想准备”之类的话。我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给奶奶捋了捋头发,用方言说:“妈,宁宁回来了。”
奶奶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眼皮颤了颤,非常缓慢地睁开,掠过我爸,定定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贴着嶙峋的骨头。眼泪已经糊了视线,我喊:“奶奶!奶奶!是我回来了!”
她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我的指尖。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没有焦距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亮地闪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的光——旋即迅速黯淡下去,熄灭了。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皮缓缓地、沉重地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