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陆承屿推开“云间”画廊沉重的玻璃门,冷气混着松节油和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肩头沾染的潮热瞬间拂去。
他今天没什么看画的心情,是画廊老板、也是他多年的朋友周维再三邀请,说新到了一批不错的青年艺术家作品,他才抽空过来。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散客。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些色彩张扬的画作,有些心不在焉。顾薇薇昨晚的朋友圈更新了定位,在瑞士的雪山下,笑容明亮。她追求她的摄影梦想去了,就像三年前毫无预兆地出国一样,再次将他抛在原地。
“陆先生,下午好。”
一个温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陆承屿侧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的女孩站在不远处。她长得……有几分像顾薇薇,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但气质截然不同,顾薇薇是明艳张扬的太阳,这女孩更像是……窗外氤氲的、安静的雨雾。
她是画廊的讲解员,胸前别着名牌:沈栖。
“周总让我为您介绍一下这批新作。”沈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专业的妥帖。她没有过分殷勤,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引着他看向第一幅画。
她的讲解很细致,不只是复述标签上的作者生平,还能说出一些技法上的门道,偶尔提到艺术史里的关联,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陆承屿听着,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身上。那几分相似,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连日来烦闷的心绪上。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走到一幅色调灰暗、画着缠绕荆棘的油画前时,沈栖正轻声解读着艺术家对“束缚与挣扎”的表达。陆承屿忽然打断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沈小姐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沈栖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快一年了。”
“喜欢这份工作?”
“能接触到很多优秀的作品,挺好的。”她的回答很谨慎,甚至有些官方。
陆承屿的目光扫过她洗得有些发白的裙角,和那双款式简单但擦得很干净的皮鞋。他想起周维提过,这批讲解员里有美院的在校生或毕业生,赚些生活费。
那个念头变得更清晰,也更卑劣了。
……
沈栖搬进来的过程安静利落,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滑入新领地。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陆承屿那天下午回家时,就看见侧卧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妥当。床单是素净的浅灰色,书桌上整齐码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和珠宝设计相关的书,窗台边摆了一小盆绿萝,给这间样板间一样冰冷的客房添了些许活气。
她人不在客厅。
陆承屿换了衣服,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杯水。中岛台上多了一个白色的陶瓷烧水壶,旁边放着两个款式简单的马克杯,和他那些昂贵的水晶杯具格格不入。冰箱里也被整理过,之前空荡的冷藏室多了几盒牛奶、鸡蛋,还有用保鲜盒分装好的切块水果。
一切变化细微,却不容忽视。
门口传来响动,沈栖回来了。她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看见他,点了点头:“陆先生。”
“嗯。”陆承屿应了一声,看着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酸奶、全麦面包、新鲜的蔬菜,还有一小块包装精致的牛排。
“晚上您有安排吗?”她问,声音平稳,“周总刚才打电话,说晚上有个酒局,问您去不去。”
周维这个多事的。陆承屿皱眉:“推了。”
“好的。”沈栖没多问,把牛排拿出来,“那晚餐简单吃点?煎牛排可以吗?我看到冰箱里有不错的食材。”
“随便。”
对话结束。沈栖开始在厨房忙碌,动作不紧不慢,系上一条素色围裙。陆承屿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手打开财经新闻,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她做饭的样子很专注,微微低着头,侧脸柔和。油烟机的声响,煎肉的滋啦声,构成一种陌生的、属于“家”的背景音。
晚餐很简单,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牛排火候精准,配菜清爽。沈栖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用餐,几乎不发出声音。
“你学过做饭?”陆承屿打破沉默。
“以前在餐厅打过工。”沈栖简短地回答,没有展开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