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腊月,柏海城就连下了几天大雪,积雪盖住了肮脏的街景,反倒给人一种温暖纯洁的感觉。
黄昏时分的地下室,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被从床上推搡下来。
女人用劲扒着床沿,身子抖如筛糠,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泄了力气瘫软在地。
肮脏的床单被扔到了女人头上。顷刻间,令人窒息的尿味和臭味袭面而来。
身形臃肿的妇人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嫌弃道:“吃喝拉撒全在这床上。一会儿罗先生罗太太来了非得被这的味道熏死!”
夏晚橙有些日子没说过话,许久,才撕扯着干裂的嗓子开口:“赵婶,我记得那年你儿子做手术要用钱,你跪在我母亲面前发誓要为我家做牛做马一辈子。如今这才过去几年?”
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过得是哪年黄历?你现在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你不知道?还当自己是夏家三小姐?要不是罗先生罗太太心地善良,这腊月里你就得被活活冻死在外头!”
“罗先生罗太太心地善良?”夏晚橙喃喃重复了几遍,突然笑了,“没错,罗先生罗太太是全柏海数一数二的大善人。”
多亏两位大善人在她车上动手脚,让她失去一双腿在这个地下室里苟延残喘。她能有今天,当真全靠这两位大善人的好心眷顾。
吱呀一声,厚重铁门拉开,妇人小心喊了声:“罗先生。”
门后,一身笔挺西装站着的人,正是夏晚橙的法定配偶罗文林罗先生。
罗文林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他直截了当地跟夏晚橙讲:“你弟弟要做肾脏移植手术。恭喜你,你配型成功了。”
太阳落了山,屋里屋外昏暗一片,夏晚橙需要用力眯眼才能看清他。“薛复光是我哪门子的弟弟?全柏海谁不知道他是野种?”
罗文林扔了一个纸袋过来,顺手按亮了灯。他轻悠悠地说:“你看了那东西再跟我说话,我不急。”
夏晚橙心里头没由来地一阵阵发慌。可她还是拆开了袋子,里头有份病情诊断,说是严重肾衰竭,需要即刻进行肾脏移植手术。“这是薛复光的报告?”
……
柏海城有些日子没下雨。正值盛夏,随着呼吸进入鼻腔的全是火星子,热浪一过就能让人露在外头的汗毛蜷缩起来。
柏海第一医院忙得紧,牙医张大夫刚从急诊科路过就被一只手给扒住。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医生,我妹妹溺水了,你快来救救她。”
张大夫回头,见旁边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姑娘。定睛细看,只见那姑娘面色红润胸膛均匀起伏,凑近些还能听见薄鼾。他恼怒出声:“这不是睡着了吗?”
话音一落,病床上的人就哼唧着翻了个身。
“夏晚橙!”
一声惊叫从夏晚橙左耳穿刺而进,在脑袋里绷出一条笔直白线。
她睁开眼,当下就挨了一巴掌。这巴掌打得她浑身一哆嗦,顿时有了种灵魂归位的感觉。还来不及多想,就被人揪住了脸颊。夏晚橙被迫仰起头,眼前多了张漂亮的脸蛋。
这人一双眼睛长得极好,乌黑眼眸上坠着浓密纤长的睫毛,睫毛又映在波光粼粼的眸光里,漂亮得像是初晨的红玫瑰。
夏晚橙看着面前的人,愣愣地喊出声来:“二姐!”
这是她二姐夏午橘,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她还是那年去探监,之后夏晚橙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在狱里寻了短见。
如今夏午橘好生生站在面前,夏晚橙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她。一张口,眼泪先滚了下来。“二姐!”
夏午橘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只扬着一张俏生生的脸,几乎要把唾沫啐到她脸上去:“罗文林随便哄你几句你就敢和他私奔?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和大姐?”
她说着就来气,一边打,巴掌和着黄豆大小的眼泪往下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你跟那个人来往!”
夏晚橙狼狈地抱头躲藏,心想二姐怎么把旧账给翻出来了?
夏午橘口中说得,应该是那年她被亲爹赶出家门后的事。
……
夏晚橙有些年头没见过薛明就。
好像是打夏早柑死后,夏晚橙就再没和这个亲爹联系过。
她活得年头不长,不太知道别人家的父亲是什么样。但就薛明就来说,他不配做人,更不配做父亲。
这会儿薛明就矗立在门口,一张怒气蒸腾的脸可以挂去门上辟邪。已经五十来岁的人,头发也不见少也不见白,身上面上全没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感觉。
他不过是渔民家的儿子,只因为和她母亲恋爱,大学刚毕业就入赘了夏家。所以他现在身上这些雍容非凡的气度,都是多年来让她母亲用金钱精力给堆积出来的养尊处优。抛却这些,薛明就就只是个长得出众的老男人而已。
夏晚橙看着他,耳边就响起了薛沛榕那句话。
“我还没跟你说你妈当年是被谁害死的?”
夏晚橙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车祸。可现在,她很想拿这个问题来问问面前这个男人。
她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得?
薛明就走过来的当下就扬起了巴掌。夏午橘一把抓住他,厉声问:“你想做什么?”
“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不知廉耻没有骨气的畜生!”
夏午橘太知道怎么能让薛明就更生气,她只一句“你姓薛,她姓夏,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就让薛明就打发丝里都散发着怒气,却不好动手。
他指着夏午橘,指尖都在颤抖:“当初你怎么没跟你妈一起被撞死?”
去年夏天,夏棶开车送夏午橘去学校。当车子失去控制从山道飞出去的时候,因为被夏棶死死护着,夏午橘活了下来。
这是夏午橘心中根深蒂固的一根刺,再恶毒的仇家也不会拿这话刺激她,反倒是亲爹随时随地一副信手拈来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