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洗手间临近车厢接轨处,会明显体察到列车在轨道高速行进时的晃动。
穆其信摁了下水龙头,仔仔细细的将每根手指都冲洗干净,然后从镜底扯了张纸巾。
擦手的间隙,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常服军装,临行前熨烫得妥帖平整。
旅途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穆其信正了正军帽,将有些松垮的领带再度收紧。
终于整理完仪容,他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喉头上下一动。
还剩两个小时,就要到关山市了。
他即将结束地方基层工作,调入北部战区司令部任机关参谋,年纪轻轻的司令部参谋,大好前程,升至参谋长指日可待。
但这并不足以让穆其信紧张——他紧张于自己即将见到相亲对象。
这次回关山,到司令部报告后,正好能赶上他远房堂哥孩子的满月宴。
穆其信少年时与这位堂哥关系最好,但进入部队后,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堂哥跟父母一样,极为担心穆其信的终身大事,终于借此契机,让穆其信与他一早相中的女孩见面。
电话里堂哥粗略介绍过,对方是堂嫂多年好友,刑法学博士,现在是关大的副教授,听说很漂亮,就是性格有些冷僻,又忙于学术,所以至今没有对象。
穆其信将手里的纸巾团住紧握,挺直了脊梁,过了几秒,将纸巾精准投入垃圾筒。
拉开洗手间门时,列车正好变轨,车厢摇晃了一下,穆其信差点没站稳。
他尚未跨出洗手间,一抬头,门口的盥洗台前站了个身形纤细修长的女人,她正挽头发,短款上衣因为她的抬手,露出了腰间一片白皙皮肤,腰肢弧度弯弯。
……
出医院门的时候,穆其信给自己军校的老师、现在的直属领导总参谋长,打了个电话。
他捏着军医出示的检查报告,反而格外平静,“老师,对,结果没有改变,劳您费心了。”
电话里的参谋长重重叹了口气,“这样,我放你几天假,你不要着急归队,上边问起来,我先担待。”
于是穆其信回宿舍换下军装,出军区,打车去到堂哥儿子满月宴的酒店。
这一长串流程,穆其信都觉得自己仿佛行尸走肉,思维也游离在外,他看着关山市广阔平坦的道路,车水马龙,却无与伦比的陌生。
直到到达酒店餐厅,堂哥冲上前来迎接,将穆其信一把抱住,重重拍了几下他的后背时,他才突然回神,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堂哥松开怀抱,喜气洋洋,拽着穆其信向另一边去,数落道:“你小子,你嫂子朋友可一早就来了。”
穆其信任由堂哥拖拽,露出久违的笑意,一边摸向自己的口袋,“连我小侄子也不给看一眼吗?我可是准备了红......”
摸了个空,穆其信心底一沉,这不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忘记东西了。
堂哥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径自拖着他往前,“那有什么要紧?你终身大事才重要。”
堂哥的逐渐长辈化,穆其信无奈的笑笑,然后顺着堂哥指的方向看去。他震惊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以至于堂嫂笑眯眯的介绍这位相亲对象时,穆其信也愣在原地。
“其信,这是我的好朋友,叫萧隐清,在关大教书。”堂嫂声音清凌凌的。
一天前他还在因为没有要到联系方式而懊恼,一天后她站在他的面前,成为他的相亲对象。
距离关大新生入学,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萧隐清这么早就从黔城回关山,是为了参加好友苑法微儿子的满月宴。
不过提前回来也好,手头上的法律援助案子,拖了一年后,在一个半月后就将一审开庭,可以有宽裕时间再捋一遍手头上的卷宗证据。
……
萧隐清似乎并不抗拒,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我扫你吧。”
雪地傍晚的头像,深蓝与白,像萧隐清给穆其信的感觉。
开始上菜了,侍应生推着餐车停下,打开旋转餐桌的开关。
穆其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心跳如鼓,血液猛烈泵升到大脑,让他有些头晕,可又好像不是头晕,这是什么感觉?肾上腺素激增,脑垂体分泌的多巴胺,是愉悦与激动的混淆体吗?他觉得好多话想说,但脑子里乱作一团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宽大的圆餐桌对面,穆屿白在一个劲的给穆其信挤眼睛,示意他快些跟萧隐清说话。
穆其信手握拳掩在嘴前轻咳一声,清了嗓子,他头向萧隐清的方向偏,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够听见,“我之前在黔城服役,刚调来关山,军衔是少校,职务是营参谋。”
萧隐清也附耳过来听,边听边点头。
她聆听的模样,是无声的回应,穆其信突然安定了些,他们这时候距离极近,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弧度轻扬,她眼尾有一粒小痣,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些婉约氛围。
穆其信沉了气,“关系清白,没有异性朋友,三年前有过一个女友,但到现在再没有过联系。”
“法微跟我说过这些。”萧隐清回答。
以为她是嫌自己不够坦诚,穆其信忙又想开口,但被她抢先一步。
“穆参谋年少有为,军中长官一定青睐有加,我想应该不乏介绍对象吧?”
穆其信一愣,刚想回答,但又是萧隐清先说话,“穆参谋应该很抢手才是,但现在还坐在这里跟我相亲,只能说明穆参谋也许有些难言之隐在。”
穆其信头一次体会到,学法律的人逻辑竟然这么清晰,见微知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