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这是我妈的笔迹。」
我将变性手术同意书推到老公面前,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数清他颤动的眼皮。
那是我妈独有的习惯,紧张时,右眼会轻轻跳。
「你不是我丈夫。」 我声音发紧,「你是我妈吗?」
他缓缓抬眼,淡淡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十年前凭空消失的母亲,原来一直在我枕边。
1
那天夜里我没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匀得像一台老式钟。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余光,看他的侧脸。
三十八岁的男人,皮肤细腻得不像话。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天生底子好,还笑过他比我会保养。
现在再看,那不是保养出来的。
那是一种被绷住的平整,眼角笑起来的时候不动,像贴了层薄纸。
就像有人在他原本的脸上盖了一层假皮。
我想起他耳后那道细白的疤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母亲的疤是为了保护我被父亲用刀划伤的。
他说他的是大学时骑车摔的。
我信了七年。
还有干刷。
别人的牙刷从杯子里拿出来是湿的,他的永远是干的。
他不沾水,直接把牙膏挤在干刷毛上,刷出一嘴白沫,然后才漱口。
我妈也是这样。
小时候我在她旁边刷牙,学她的样子,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沾点水,不然伤牙。」
母亲害怕我伤牙。
她自己却为了省水,干刷了三十年。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浴室,顺手摸了一下他的牙刷。
干的。
牙刷放在杯子左边——杯子在洗手台左侧,他所有的东西都在左手边。
剃须刀、毛巾、牙线,全都贴左边摆成一条线。
右边空着。
我妈也是这样。
她说过,右手边留出来,方便给我放东西。
我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睡觉前喝了一杯热水。
喝完后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靠我这一侧。
因为他知道我半夜会渴,说这样我一伸手就能够到。
这也是我妈的习惯。
我小时候半夜总起来喝水,我妈因此会特意在床头柜旁放一个水杯。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可能是巧合。
习惯这东西,天底下重复的人多了去了。
可我心里那个东西,已经开始往下沉。
我妈失踪那年我十九岁。
那阵子我活得不像个人。
不吃饭,不上学,白天睡,晚上醒着。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开着,因为我怕黑。
只要屋子黑下来,我就会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的样子。
蓝布外套,手里提着垃圾袋,说「我去倒个垃圾,回来给你煮面」。
然后她就没有回来。
警察找了三个月,贴了寻人启事,问遍了整条街。
没有人见过她。她像被人从这世界上擦掉了。
因此我瘦到八十多斤。
我爸死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我的母亲。
如今,她也抛下我离开了。
我找不到生的希望。
但又不敢死,我生怕哪天母亲会回来找我。
两年后,我在一家书店门口遇见了顾明。
他比我大六岁,穿灰毛衣,站在我旁边翻一本画册。
我那天低血糖,眼前发黑,蹲在地上。
他蹲下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他说:「喝点热水会舒服些。」
我抬头看他。
我第一次见他,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
我总觉得我们在哪见过。
后来他陪我说话,陪我吃饭。
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第一次点面就替我把香菜挑了出来。
他知道我怕打雷,打雷那天会淋着雨来我家陪我。
他知道我左耳听不清——那是我爸打的,一巴掌下去,耳朵嗡了一个月。
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知道。
我当时只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个人懂我。
半年后我们在一起,一年后结婚。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摔了一跤,捡了个宝。
但现在我坐在黑里,从前被我忽略的细节一点点重现。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明明我从来没和他说过。
身后传来动静。
床垫陷下去一块,一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搂住我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扫过我的耳根。
「在想什么?」
我没回头。
我抬眼看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或许你不是我的母亲。」
我说。
「那变性手术是怎么回事?」
2
他没动。
有那么三四秒,他整个人是僵的,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一下,又收紧。
他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光一下子铺开,我眯了眯眼。
他看着我,右眼轻轻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像眼皮底下有只小虫爬过。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心口一紧。
「我做变性手术,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体内就有两套生殖器官。」
他说。
「我只是选择了做男人。」
我盯着他。
他的右眼还在跳。
像我妈紧张的时候。
但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谎。
那种认真,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的太多了。
「你不会嫌弃我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肩膀也垮了一点,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又收回去。
这个动作很小心,小心得让我心里那块硬东西裂了一道缝。
我揉着太阳穴。
头很涨,像有人往里面塞棉花。
「没有。」
我说。
「我只是有点震惊。」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我腿上。
毯子角掖了掖,掖到我腰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给一个病人盖被子。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很凉。
「别多想了,睡吧。」
他去关灯。
灯在门边。
他背对着我走过去,睡裤松松地挂着。
后颈露在外面。
我看见一颗痣。
就在发际线下一寸,偏左一点,像一粒芝麻,边缘有一点不规则。
我小时候趴在我妈背上睡觉,手指头就戳在那颗痣上。
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是你给我盖的章。」
我整个人凉了下来,从后脑一直凉到脚心。
灯灭了。
屋子重新黑下来。
他在我身旁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睁着眼到天亮。
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我失踪的母亲。
他如果不愿意承认,那我就自己去查。
3
孩子七点二十要送幼儿园。
我给他穿鞋,他把脚往我膝盖上一蹬,软软的。
「妈妈,爸爸今天早上给我煎了蛋。」
「好吃吗?」
「好吃。」
「爸爸煎的蛋,边上是不是有点焦?」
「对!爸爸说那叫脆。」
我手一顿。
我妈煎蛋也总是焦边。
我送完孩子,回家拿了那份手术同意书。
纸是从他抽屉最里层翻出来的,夹在一本旧相册里。
相册里全是孩子的照片,一张他的都没有。
同意书上有很多栏目:手术名称、风险告知、家属签字。
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我看不太清,因为那两个字被人用圆珠笔反复划掉了,划出一道很深的沟,纸都快破了。
这医院在外省。
A市第三人民医院。
我先去了本市的医院。
挂号,排队,等到十一点多。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东西的时候从镜片上方看。
我把报告递过去。
「医生,这个报告可以看出来原主变性前是女的还是双性人吗?」
她翻了两页,皱着眉。
「这不是我们医院的报告。」
「我知道。您能看出点什么吗?」
她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敲了敲。
「这个数据......原主的雌性激素分泌是占上风的。」
她抬起头。
「我猜原主应该是个女人。不过具体还得看原医院怎么说,是谁做的手术,术前诊断怎么写的,这些只有他们存档。」
我把报告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出门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姑娘,这种手术不是小事。你要是心里有疑问,最好当面问本人。」
回家路上我想得很清楚:本市医院看不出什么,那我就去A市。
我买了当天的高铁票。
A市第三人民医院在一条老街上,门口两棵梧桐,叶子掉了一半。
整形外科在五楼,走廊尽头。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笑着的女人,旁边一行字:
「让每一个人,成为自己。」
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站了很久。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了我的报告,让我去档案室。
档案室里是个老医生,眼镜链子挂在脖子上,白大褂洗得发黄。
他接过报告,抬头看我。
「你跟原主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妻子。」我说。「我怕这个术后会有不适,所以来了解了解。」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看着我。「那本人怎么没来?」
我撒了谎:「他忙。」
我的手指在包里绞着包带。
其实我有些紧张。
他推了推眼镜。「那我要通过本人同意,才能告诉你。」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档案,找号码。
我坐着,听见他按数字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忽然很想站起来走掉。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像做贼。
可我坐着没动。
电话通了。
「喂,是顾明吗?」
那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你夫人来我们这儿了,想了解你的变性手术,你本人知情吗?」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我以为那边会发火,会问「她怎么跑那儿去了」,会说「让她回来」。
可我听见的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叹气:
「告诉她吧。」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老医生挂了电话,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你丈夫情况特殊。」
「别人变性,是往身上装一套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丈夫本就是罕见的双性人,两套器官都是他自己的。」
「所以这种手术对他来说,反而是帮他建立了单一的性别。不会有太大的并发症,术后恢复也快。」
双性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原来他没说谎。
他真的是双性人。
可我妈分明是个女人。
我妈生过孩子,她有过月经,她洗过带血的床单,她腰疼的时候贴着暖宝宝。
她跟我抱怨过做女人麻烦。
她不应该是双性人啊。
我喉咙有点紧,还是问了。
「哪怕是双性人,也会有性别特征更显著的一面对吧?」
老医生点头。
「一般是这样。」
「那我丈夫来做手术的时候,」
我盯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是以女人的形象,还是男人的形象?」
他翻档案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我,看了两秒。
「女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