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修远，你嫂子那边出了点事，你帮忙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坐在餐桌前等我。

他面前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表情是那种掺了焦虑和命令的混合物。

我还没来得及倒水，就被拉着坐下了。

"什么事？"

"清婉她爸爸住院了，需要人白天去医院陪护，你哥走不开，你去两天。"

我放下杯子。

"爸，我上班。"

"请个假嘛，你那个公司又不是离了你不转。"

哥哥从客厅走过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正在跟谁讲电话。

挂了之后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修远，就两天，我那个酒会不能推。"

"你岳父住院，你去酒会？"

哥哥眉毛一挑："那是行业交流，关系到我下半年的业务线。我岳父那边又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膝盖置换，术后有人搭把手就行。"

我想说你老婆呢，你老婆不能去吗。

但我知道嫂子沈清婉那个人。

上次哥哥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清婉工作忙，经常出差。

爸爸当时就接话：修远反正闲，让他去帮帮忙。

闲。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点下班，周末还要加班整理选题报告。

但在这个家的坐标系里，只有哥哥的工作叫工作，妹妹的训练叫事业。

我的，叫闲。

"爸，我真请不了假，这周有一个年度选题要过审——"

"你总不能看着你哥为难吧？"爸爸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他结婚这几年容易吗？岳父又挑剔，你帮一把怎么了？"

哥哥适时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动作很轻，但足够让爸爸的心疼翻倍。

"你哥压力多大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我自己的压力，但没人看。

"那我只能请一天，后面——"

"行，先一天，后面的再说。"爸爸拍了下桌子，"把你嫂子医院的地址发给他。"

哥哥给我发了定位，顺带甩了一句："病房在十二楼骨科，叔叔名字叫沈伯庸，脾气有点大，你忍着点。"

你忍着点。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根绳子。

勒得越来越紧，最后勒出来的不是忍耐，是麻木。

到了医院，嫂子的爸爸沈伯庸半靠在病床上，手术后第二天，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进门时他正在打电话，看了我一眼。

"你谁？"

"我是嘉树的弟弟，陆修远。"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秒："嘉树怎么不来？"

"哥哥今天有工作走不开，我来帮忙照顾您。"

沈伯庸把电话挪开，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善意，是品评。

像在菜市场捏一颗不太新鲜的番茄。

"也行，反正有人端茶倒水就行。"

他指了指床头柜："帮我把那个热水瓶灌满，水房在走廊尽头。"

我拎着热水瓶去灌水，回来的时候他又说渴了要喝温的，太烫了不行，太凉了也不行。

试了三次温度才勉强点头。

"你哥比你会伺候人。"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接话。

"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

"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还没结？"他啧了一声，"你哥娶我女儿的时候才二十五，你这个年纪在我们那边，人家都不好意思介绍了。"

我给他倒水的手很稳。

因为这种话我真的听太多了。

亲戚聚会上，邻居串门时，甚至大年三十的饭桌上。

爸爸从来不替我挡。

有时候他还帮着圆场："修远这孩子就是不开窍，我也愁。"

下午三点，哥哥打了个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沈伯庸的。

"爸，您感觉怎么样？嘉树在外面走不开，让修远多陪您，有什么事您尽管使唤他。"

免提开着，声音清清楚楚。

尽管使唤。

沈伯庸冲我扬了扬下巴，像是得到了某种授权似的。

"那你帮我去护士站问一下，明天换药是几点。顺便下楼买份粥，皮蛋瘦肉的，不要香菜，再拿几张报纸上来。"

我一趟一趟地跑，电梯等了四回。

粥买回来时凉了一点，他皱着眉说我手脚太慢。

五点多的时候，嫂子沈清婉来了。

她拎着一个果篮走进病房，看到我愣了一下。

"修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哥让我来的。"

她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到床边亲了亲她爸额头："爸，今天辛苦你了。"

沈伯庸指了指我："辛苦的是你那小叔子，跑了一天腿了。"

沈清婉回头看我："那......谢谢了啊，修远。"

语气淡淡的，像在感谢外卖骑手。

我说不客气。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医院门口等公交。

手机响了，是爸爸。

"修远，沈叔叔对你还满意吧？"

满意。

他问的不是我今天累不累，而是对方满不满意。

我是一件被送出去的服务，好不好用，对方说了算。

"还行。"

"那明天你再去一天，嘉树那个酒会......"

"爸，我说了只能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你哥结婚这几年求过你什么？"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打开手机邮箱，那封录用通知安安静静地躺着。

最后回复期限，还剩两天。

"爸，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屏幕贴着裤子的布料，震了三下。

三条消息，我一条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