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长公主娘亲认回半年后，

六岁的我和养女宋令仪，一起被京兆府扣下了。

犯的事听起来都不怎么体面。

我偷人家装菜的竹筐，她蹲在酒楼后门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

消息传到江南时，长公主当场摔了茶盏。

毕竟临行前，她怕刚寻回来的我吃苦，也怕养女受了冷落，特意留下整整十万两黄金。

还把我和宋令仪拉到跟前叮嘱。

“这十万两你们两个随便花。”

“全花完了都行，但人不能饿着。”

等她连夜带着驸马赶回京城时。

回府第一眼，就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门口两尊鎏金石狮没了。

湖心亭拆了。

花园里价值千金的牡丹全部拔光，种了一地萝卜白菜。

更离谱的是宋令仪。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郡主，正坐在门槛上S鸡。

长公主当场拔剑。

“谁逼你的？！”

宋令仪吓得菜刀都掉了。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

墙头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我背着比人还高的竹篓翻进来，腰间挂着一串刚卖菜换来的铜钱。

“娘？”

长公主看看她，又看看我。

最后颤着手指向空荡荡的公主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万两黄金。

三十六箱贡品。

还有她库房里能买下半条朱雀街的珍宝，全没了。

偏偏账房拿来的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奉命花光。】

而那个下令的人，落款竟是——

当今皇帝。

......

我叫萧岁岁，六岁以前一直住在青石县。

我会喂鸡，会种菜，会拿竹篾补漏水的屋顶，就是不太会当郡主。

被娘亲认回公主府半年以后，我还是常常弄不明白京城的规矩。

比如为什么一只碗要用金子描边，为什么洗脸要三个人伺候。

更不明白为什么宋令仪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换一条跟昨天看起来差不多的裙子。

宋令仪是娘亲养了六年的女儿，比我早当六年郡主，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所以娘亲和爹爹去江南以前，我一点都不担心。

娘亲给我们留下十万两黄金时，宋令仪还很认真地问：“娘亲，这些钱真的都给我和岁岁吗？”

“当然。”

娘亲一手搂一个，在我们脸上各亲了一口。

“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十万两全花完了娘亲也不心疼，只要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听见十万两，偷偷掰了半天手指。

最后还是没算出来。

只能仰头问爹爹：“能买多少只鸡？”

爹爹想了想。

“能把你娘亲气死那么多只。”

娘亲踩了他一脚。

我这才放心。

结果娘亲和爹爹离京第三天，皇舅舅就来了。

他来得很奇怪。

堂堂皇帝，没有仪仗，也没有侍卫，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袍，从公主府后门钻进来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两眼。

我正和宋令仪蹲在地上分栗子。

皇舅舅一看见我们，立刻笑了。

“岁岁，令仪，想皇舅舅没有？”

宋令仪乖乖行礼。

我想了半天，诚实地说：“有一点。”

皇舅舅笑容僵了一下。

“大人问这种话，一般要说很想。”

我赶紧改口：“很想。”

他这才满意。

然后坐下来，问我们最近缺不缺东西。

我摇头。

“不缺，娘亲给我们留了好多金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说完以后，皇舅舅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他咳了两声，把我抱到膝上。

“岁岁啊，皇舅舅最近遇见了一点小麻烦。”

我立刻紧张起来。

“要打仗了吗？”

“不是。”

“有人造反？”

“也不是。”

“那你没饭吃了？”

皇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吧。”

后来我才知道，皇舅舅所谓的“差不多”，是去年北边修堤，南边赈灾，今年军饷又催得急，国库穷得户部尚书每天一进宫就哭。

皇舅舅被他哭烦了。

于是想到了公主府。

准确来说，是想到了娘亲留给我们的十万两黄金。

他问：“岁岁，皇舅舅先借一点，行不行？”

我觉得当然行。

一家人，互相帮忙很正常。

宋令仪却犹豫了一下。

“那姑母知道吗？”

皇舅舅手里的茶猛地晃了一下。

茶水差点泼到衣服上。

“这种小事，何必惊动你姑母。”

我恍然大悟。

原来十万两黄金也是小事。

皇家果然很有钱。

我又问：“可是娘亲走以前说，如果皇舅舅再找她借钱，就让你自己去把去年欠的三万两先还上。”

皇舅舅不说话了。

我好心提醒：“娘亲还说，你要是敢偷偷进她库房，她就打断你的腿。”

皇舅舅把我从膝上放了下去。

“岁岁。”

“嗯？”

“皇舅舅忽然觉得，小孩子话太多也不好。”

最后，他还是把十万两黄金全部借走了。

走以前还特意留下了一张借据。

我看不懂，就让宋令仪念。

【暂借黄金十万两，三月后归还。】

下面盖着皇舅舅的印。

我很满意。

有借有还。

皇舅舅果然是个讲信用的大人。

只是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叮嘱我们。

“这件事先别告诉你们娘亲。”

我问：“为什么？”

皇舅舅神色很深沉。

“大人借钱，也要面子。”

我一下就懂了。

原来皇帝也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