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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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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珂珂,汤热了三遍了,你到底几点回来?"

我妈第四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快了,公交绕路。"

"大过年的坐什么公交,打车啊。"

"省钱。"

她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没接话。

我爸三年前脑溢血走的。

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姐什么时候带女婿回来。

他到死都没见过慕羡林。

也不知道自己小女儿少了一颗肾。

"妈,我姐今年过年不回来吗?"

"她在婆家呢,走不开。"

"每年都走不开。"

"人家在外地嘛,来回折腾孩子也受罪。"

孩子。

今天那个婴儿被慕羡林抱在怀里,裹着鹅黄色的包被。

我没看清脸。

"她孩子多大了?"

"快一岁了吧,胖乎乎的,可爱得很。"

我妈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您见过?"

她顿了一下。

"视频看过。"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给我看看?"

"你姐说等大点再给你看,现在丑。"

"妈,我是亲姨妈,看一眼怎么了。"

"行行行,回头我找你姐要张照片,你先赶紧回来吧。"

她挂了。

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四年前那个冬天。

慕羡林确诊尿毒症晚期的第三天,我去做了配型。

医生说我的S源和他匹配度很高,建议尽快手术。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妈那时候刚送走我爸,身体不好。

我姐刚辞职在家,说要照顾妈。

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手术前一晚,慕羡林握着我的手说:灵珂,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说:你活着就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想来,那泪光里有没有愧疚?

术后第三天,我还躺在病床上拔引流管的时候,我姐来了。

她带了一束向日葵,说是代慕羡林来看我。

"他恢复得怎么样?"我问。

"比你恢复得快。"她笑着说,"医生说他的指标在好转。"

"那就好。"

"妹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他出院,我们就结婚。"

她没说话,只是把向日葵插进花瓶里,手指摆弄了很久。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疼你。"

我信了。

术后第二十天,慕羡林出院了。

我还在做复查,他来病房看我,带了一盒草莓。

我问他什么时候去领证。

他说等我恢复好了再说。

第三十天,他来得少了。说是在做术后复健,跑医院跑得勤。

第四十五天,我出院。他来接我,开车送我回家。

路上他的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我问谁的电话。

他说是医院的。

第六十天,他说要去外地一家专科医院做后续治疗。

我说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你好好养身体。

第七十天,他发来一条消息:灵珂,别等我了。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关机。

第七十五天,他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

第八十天,我找到他家。门锁换了。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九十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慕羡林因术后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

骨灰已经安葬。

墓地在城北的松鹤园。

"家属说他生前交代过,不要通知女朋友,怕她伤心。"

我当时站在马路中间,差点被车撞。

从那天起,我每个清明都去看他。

擦墓碑,烧纸钱,倒一杯他爱喝的青岛啤酒。

四年。

四年,那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和今天山腰上那个活生生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

司机回头看我:"姑娘,到站了。"

"我知道。"

我下了车,站在空荡荡的客运中心广场上。

远处烟花的声音越来越稀,零点已经过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羡林妈"的号码。

四年来我每年给她打一次电话,清明节那天。

她每次都在电话里哭。

说儿子走得太早,感谢我曾经照顾他。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六声。

"喂?珂珂?这么晚了怎么了?"

她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被吵醒了。

"阿姨,新年快乐。"

"哎哟,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你怎么大半夜打电话啊?"

"想您了。"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你别总惦记着羡林了,你还年轻,该往前看了。"

"阿姨,羡林的墓,您今年去了吗?"

"去了去了,前两天去的,擦得干干净净。"

"您是什么时候去的?"

"腊月二十八,趁天好。"

"去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别人?"

她沉默了两秒。

"没有,就我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珂珂,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听着不太对。"

"有点感冒,没事,阿姨您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八,她说她一个人去的。

但今天是除夕,慕羡林本人出现在了那座墓园。

他妈知不知道?

还是她也是这场骗局的一环?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羡林妈"三个字,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全是假的。

所有人都在演戏。

只有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台下坐了四年,哭了四年。

台上的人早就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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