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高铁站台上，看见相恋多年的女友秦晗，正在拥吻我的兄弟钟屿川。

三年前，钟屿川在地震中为救我，双耳失聪。

我红着眼眶靠把女友揽在怀里，求她以后也多照顾他一些。

秦晗应得很郑重。

从此陪他康复、为他学手语。

甚至每次复诊都体贴地凑近他耳畔，温柔地复述所有话。

我曾以为，她的爱屋及乌全都是因为爱我。

可眼前的画面，将我的天真撕得粉碎。

拥吻过后，秦晗极其自然地摘下了钟屿川的助听器。

没有手语，也无需靠近，两人就在喧嚣的站台上，毫无障碍地谈笑风生。

列车伴着轰鸣进站，我却僵在原地。

这趟车，我原本是要去隔壁市给他排队买最新款助听器的。

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原来我才是三个人之间，唯一又聋又瞎的小丑。

......

"您好，您预约的DX-7助听器到货了，请问今天方便过来取吗？"

电话那头的店员语气客气，我攥着手机站在站台的柱子后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线里，秦晗正低头帮钟屿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熟稳得像做过一万次。

钟屿川笑着拍开她的手，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秦晗就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是我从没见过的弧度。

"先生？喂？还在吗？"

我挂了电话。

手指发麻，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可笑的是，我今天翘了半天班，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转高铁，就为了赶去隔壁市那家全国唯一的代理店，替钟屿川抢一台限量版助听器。

上个月他说现在用的那款总有杂音，听什么都模模糊糊。

我心里不是滋味，当晚就找遍了全网渠道，好不容易预约上。

秦晗知道后还夸我："沐阳，你对屿川真好，他能有你这个兄弟是他的福气。"

福气。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喉头发紧。

站台广播在催促旅客上车，列车的门还开着，我却一步也迈不动。

钟屿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我这个方向张望了一眼。

我条件反射地缩回柱子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他没看见我。

转回头继续和秦晗说话，语速正常，表情生动，完全不像一个需要助听器才能交流的人。

三年。

三年来我替他查资料、跑医院、学手语学到凌晨两点，手指抽筋也要把每个动作练标准。

每次和他见面，我都刻意放慢语速，把口型张大，生怕他听不清、看不懂。

秦晗也是一样，每次在他身边都弯下腰凑近他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我曾经看着那个画面，感动到红了眼眶。

觉得自己的女朋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现在我才明白，她弯腰不是为了让他听清，是为了靠近他。

列车关门的提示音响了三遍，我没有上车。

那台助听器，我也不会再去取了。

站台空了以后，我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腿有些软，扶着椅背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秦晗发的消息。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一如既往的沉稳，一如既往的体贴。

她大概以为我还在公司。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有个小女孩踩了我的脚，她妈妈连声道歉。

我摇摇头说没关系，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到家以后我没开灯，在玄关坐了很久。

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我的、秦晗的、钟屿川的。

钟屿川那双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个简洁的logo，是他自己挑的，说住我家的时候穿。

他经常来我家，多的时候一周三四次，说一个人住太安静了，听不见声音会发慌。

我心疼他，恨不得把客房永远给他留着。

秦晗说我傻，说他有自己的房子，不用总往我们家跑。

我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没有同理心。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没有同理心。

她是怕露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钟屿川。

语音消息，我点开，他的声音清清朗朗的。

"沐阳，今天有人送了我一束花，超好看的，我拍照给你看！"

超好看的。

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没有含混，没有走音。

一个双耳失聪三年的人，不可能有这样流利清晰的发音。

除非，他早就好了。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条语音过去。

"好看，花是谁送的呀？"

声音平稳，气息也稳，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镇定。

钟屿川秒回："不告诉你，猜猜看。"

我没再回。

因为我不用猜了。

那束花在站台上我就看见了，秦晗递给他的时候，他踮了一下脚，亲了她的下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眶泛红，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擦脸的时候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我的白色，秦晗的浅灰色，钟屿川的深蓝色。

我盯着那条深蓝色毛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取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柜子最底层。

手机再次亮起来，秦晗的第二条消息。

【对了，屿川的助听器你约到了吗？他上次跟我说杂音越来越大了，你看着抓紧。】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回了四个字。

"在约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