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当天夜里，皇上下令搜宫。

我书房里的书册，包括那些塞在佛经封皮里的秽语宝典，全被翻了出来。

内务府的太监将那几本书呈到苏婉面前。

苏婉不识字，但她认得书封上的插图，脸色瞬间变了。

她终于明白，这几天脑子里的脏话是从哪来的了。

“许昭仪！”

苏婉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

没等我回神，巴掌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苏婉喘息着，指甲划破我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我没有躲。

皇上就站在三步之外，漠然地看着，一动不动。

苏婉打累了，靠在皇上怀里喘息，眼眶发红。

“陛下，她故意用那些脏东西污我的脑子！她居心叵测！”

皇上看着我，满眼厌恶：“许昭仪，朕以为你是名门闺秀，没想到内心如此不堪。”

“你父亲是翰林院掌院，你就是这么给许家丢人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紧闭着唇。

在这后宫，苏婉的眼泪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三天后，一道圣旨传遍六宫。

下个月是太后六十整寿，届时万邦来朝，各国使节齐聚，皇上要在寿宴上以示大渊文采。

钦点苏婉，代表大渊，在太后寿宴上作一首《寿世赋》。

若此赋能博得满堂彩，苏婉即刻晋封贵妃。

消息传来时，我正用冷水敷脸上的伤。

秋禾小声道：“娘娘，苏答应她不识字，怎么可能自己作赋......”

我冷笑了一声。

果然。

第二天，苏婉身边的小太监就来传话了。

“苏小主说了，许昭仪若是识趣，就乖乖把《寿世赋》想好，记牢。”

“若是不识趣......”小太监压低声音，“苏小主已经禀告陛下，称许昭仪对她施了巫蛊。”

“陛下发话了，太后寿宴上，苏小主若作不出诗，便坐实了你用巫蛊害她才思枯竭。”

“届时，许家满门，流放宁古塔。”

我的手一顿，冷水从指缝间滴落，砸在铜盆里。

秋禾吓得浑身发抖：“娘娘......这、这不是逼您去死吗！”

“您若写了，功劳是她的。您若不写，全家流放......”

我被关在一间空屋里，除了床、油灯和每日的饭食，再无他物。

秋禾被拦在门外，哭喊着。

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坐在屋里，听着门外的哭声渐渐远去。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盯着面前的墙壁，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仰天大笑。

“苏婉。”

“你真以为，我非要看着书才能背东西？”

我十四岁入翰林院，十六岁熟读经史子集，十八岁便已过目不忘。

我许家世代翰林，而我是百年来最聪慧的女儿。

我脑子里装着无数典籍。

你收走我的纸笔，封死我的书房。

可你封不住我的记忆。

我慢慢收住笑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从记忆中，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竹简，我七岁那年在祖父书房的暗格里无意间看到。

祖父发现后，脸色大变，当场将竹简烧毁，然后跪在祠堂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出来后，握着我的肩膀，颤声道：“昭昭，你看到的东西，这辈子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记住，那是能灭我许家九族的东西。”

我那时太小，不懂竹简上写的是什么，但我过目不忘。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来分毫不差。

后来我长大了，读的书多了，终于明白了那首长赋的内容。

那赋是前朝覆灭时，一位史官用毕生才华写就的讨伐檄文。

每一句，都在揭露当今皇室祖上的丑闻——篡位弑君，秽乱宫闱，血洗忠良，伪造血统。

那首赋若是被念出来，大渊皇室的根基，便会崩塌。

所以许家世代封存，宁死不敢外传。

现在。

我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首长赋从记忆深处拎了出来。

在这囚室里，我开始默念。

我日夜不休地默念，直到它成为我脑海中唯一的文字。

七天。

我念了整整七天。